前往热恋

大学日常4

8.樱桃爆弹

一帮人结束考察的时候还很早,下午回城的路上大家商量着要不然直接一起出去唱个k再吃个饭。

柳岷析本来倒在李民衡肩膀上昏昏欲睡,听了这句话立刻清醒过来。她动作不大,但她今天里头那件开衫的扣子只系了三分之一。她一动,散开的荷叶边领口堪堪停在胸口上几寸,恰好的诱惑模样。

李民衡不由自主地遮住了柳岷析的身体。

他咳了一声想要提醒柳岷析,刚睡醒精神饱满的不行的女友怎么会如他所愿,柳岷析跃跃欲试地在收集着她想要的信息。

 

柳岷析外层叠穿的紫罗兰色开衫紧身掐腰,最下面的衣料紧绷绷地勒出柳岷析饱满姣好的轮廓,她小声抱怨这个位置什么都听不见,然后无视李民衡皱着的眉头,扒着他的肩头想要听其他的同学在说什么。

“柳岷析。”李民衡敲敲她的肩胛骨。

“嗯?”耳朵尖尖的柳岷析还在看着外头。

“把你衣服扣子给我扣起来。”

 

“啊?”

柳岷析低头才发现自己这个姿势颇为暧昧,乳白开衫的卷边不断挠着李民衡的领口,可想而知李民衡的肋骨更是遭受了怎样甜蜜又柔软的折磨。

李民衡压制着自己那些念头,只是他一想到方才心口之上那缓缓游离,紧贴着的触感,温热的,沉甸甸的。

 

李民衡小声催促:“快点,你别再着凉了。”

柳岷析憋笑,她故意整理衣领,把睡得东倒西歪的项链转到正面,浑圆饱满的珍珠挂在锁骨上,而最下方镶银香芋紫爱心挂坠则刚好停在衣领合拢的缝隙之上,随着柳岷析的呼吸而缓缓起伏着。

她牵着李民衡的手去摸自己的腰:“我不会着凉啊,你看这件衣服把肚子都裹了起来,这是两层唉!”

柳岷析讲解着自己的精挑细选的搭配,她下半身配着高腰深色格纹短裙,刚好与开衫无缝衔接在柳岷析腰线最窄处,渔网丝袜将大腿处勒得丰腴诱人,脚踩一双擦的锃亮的玛丽珍。

 

“好不好看?”她眼神亮晶晶。

深知女友秉性的李民衡非常谨慎,他的手一动不动地停在柳岷析的腰间,回答:“你不是每天都很好看?”

“我觉得今天最好看。”

柳岷析满足地拨弄着自己卷过之后蓬松的高马尾。

 

到达ktv之后大家起哄着长了两三首歌,闲不下来的人从包厢里翻出来了几套游戏卡牌,撺掇大家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李民衡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柳岷析,揪着她的马尾往自己身边拉。

“我不和你坐一起!”

柳岷析使出浑身解数往其他地方逃。

“你喝醉我就拍下来上传到你的sns首页。”李民衡轻飘飘地说。

“你敢?”小有名气的漂亮网红柳岷析颇为珍惜自己营造的高冷美女人设,她杏眼圆瞪,好像下一秒就要挥舞着翅膀扑棱两下以示威胁。

“那你还跑?上次和金光熙一起喝醉了被我背回学校的是谁?”

柳岷析因为愤怒而涨起的脸颊肉像是被戳破的汤圆一样,软乎乎地塌了下去。

 

上次她和金光熙背着李民衡偷溜去玩,表面上信誓旦旦的说两人是前往市中心久负盛名的书店挑选难得一见的外文书,其实俩人去书店走马观花地拍了一堆照片,然后做贼心虚地手牵着手溜出了书店的大门。

下一秒她就和金光熙在ktv里热烈开唱,没两首就精疲力尽躺在卡座里哼哼说唱不动了。

金光熙就夹着两盅骰子过来,她勾勾柳岷析下巴。

“喂,玩不玩真心话大冒险?”

伸懒腰的猫咪立刻翻身贴到了金光熙的身边。

 

她们玩的是比骰子点数大小,每个盅里三枚骰子,相加得出数字小的那一方受到惩罚。金光熙说,光是真心话大冒险不好玩儿,我们还可以有第三种玩法,如果你两个都不想选,就喝杯酒当惩罚。

柳岷析哪有什么不敢的,她欣然应允。

 

两人手腕晃动,首饰叮当作响,柳岷析连输好几回,被金光熙把他和李民衡的恋爱过程套个干净,金光熙在一旁笑的前仰后合说这就是情场得意,赌场失意,柳岷析咬碎银牙,犟道:“再来!”

 

十分钟后金光熙捉住柳岷析,往蜷缩成一团的人怀里乱摸,“你不是选大冒险吗?快点,把手机拿出来!”

柳岷析被摸到痒痒肉在沙发里弹跳打滚,最后还是抵抗无果被学姐一只手制服,任凭金光熙抽走她的手机找李民衡的电话。

 

“你说你一般叫他什么?”金光熙在柳岷析海量联系人列表中寻找李民衡的名字。

柳岷析被金光熙像撸猫一样摸着小肚子,反抗不了的她索性躺平,自暴自弃地说:“李民衡。”

“就只叫李民衡?”

“不然呢?”

“不然呢?”金光熙她拨通李民衡的电话,凑近柳岷析当着她的面开了免提,说,来,叫他一声老公听听。

 

李民衡正在和一群学生会成员在准备过两天的学院联合活动,一群人就策划案展开唇枪舌战,李民衡的手指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不断把总结修改的方案添上去。

刚好中间休息,旁边的同事正在分发主席大人自费的犒劳,突然李民衡放在一旁的手机震动起来。同事把散发着冷气的奶茶递给对面的人,提醒道:“主席,你电话响了。”

李民衡此刻正思如泉涌,他随口说:“帮我接一下。”

同事翻开手机,迅速接通按了免提,然后又窸窸窣窣地从袋子摸奶茶。

 

“喂?”是个女孩的声音。

李民衡眼睛盯着屏幕答道:“嗯,你好,请问是谁?有什么事?”

对面不说话了。

同事掏袋子的手和别人嗦奶茶的动作无一例外地停了下来,所有人悄悄转动脑袋,八卦的目光落在了那台正沉默着的手机上。

 

李民衡一敲回车键:“说话啊?没事我就挂了。”

“唉!你别挂啊!”柳岷析握着手机,心一横,闭着眼睛喊了句:“老公…!”

 

有人喊主席老公!

无声的核爆从会议室里冲上云霄,李民衡缓缓抬头,一脸呆滞的众人和他默默对视。

草。

在万籁俱静的时刻,李民衡的心缓缓骂了一句脏话。

他觉得自己也被我一款汁水淋漓的樱桃爆弹给袭击了。

 

在接下来的会议时间里李民衡敲击键盘的动作更加心急如焚,他戴着一边耳机听到了柳岷析哭哭啼啼给他背诵蜀道难,还有柳岷析挑战一口气说完红粉凤凰绕口令,也有柳岷析声泪俱下地控诉没有物质的爱情是一盘散沙——离奇古怪的语音不断跳出来,很快铺满了他的整个聊天框。

他忍着笑容播放这些语音,过了一段时间,那些一条接着一条的甜蜜骚扰语音终于停止了,他忍不住频频看手机,发现随之而来的是一段看起来漆黑一片的视频。

 

他迅速处理完所有的事务,在大家揶揄的表情里神态自若地说散会,等所有人走尽的时刻他才敢点开那条视频,他恭敬地戴起另一只耳机,期待地点开那个播放键——“喂!金光熙你不要和我抢我的樱桃爆弹!”

“樱—桃—爆—弹——”

李民衡脸立刻黑了下去。

 

接着就是他在金光熙的指引下来到那家ktv,从金光熙的手下接过据说只喝了一杯就醉的不省人事,甚至逢人就问认不认识T大柳岷析的小疯子。美脸丢尽的金光熙遵循冤有头债有主的法则,迅速call来妖精的正牌男友接手这只烫得还在嗷嗷叫的山芋。

 

柳岷析扭在金光熙怀里,她抱着金光熙的肩咬耳朵,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其实偷吃了你放在柜子里的酒心巧克力。

金光熙无比愤怒地把柳岷析抛给李民衡,她笃笃踩着小高跟头也不回地跑了,路上给朴载赫打电话说我今天死都不回学校,我要去你家吃五袋酒心巧克力才能解气。

 

李民衡茫然地抱着软在怀里的柳岷析,忍不住拿手蹭了蹭她滚烫的脸颊。

哪怕是醉成这样,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李民衡心里就爆开了粉红烟雾,齿轮精密咬合的庞大机械喷出樱桃蒸汽,霓虹的数据蝴蝶冲过每一条激动的血脉。

 

当时的风很凉,月亮很圆,夜空很暗。

但李民衡却觉得世界里只剩下咔哒咔哒的声音,像金属马在钢铁森林里奔驰,像小木偶在天幕上跳踢踏舞。

主世界的处理器上亮起过载的警告,李民衡的眼里只剩下一个庞大的可以拮取的形容词。

他呆呆地想,现在的风很可爱,月亮很可爱,夜空很可爱。

她也好可爱。

 

 

 

大学日常3

7.草莓冰沙和小孔雀

崔祐齐看着对面的气呼呼地挖着草莓冰沙的学姐,默默地递给他一张餐巾纸。

柳岷析边吃边拆自己的耳环,她侧着脸,红润的唇不断地开合:“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不就是一个冰淇淋吗?他这也要抢我的吃?”

“或许学长只是闹着玩的呢?”

柳岷析瞪崔祐齐一眼:“你站在谁那边?”

“我当然是站在学姐这边!”

崔祐齐举起双手,并拢手指放在脸颊两侧,只有眼珠一左一右地乱转。

柳岷析终于拆完了为了约会专门戴上的耳环,为了搭配她今天那条绣了翠绿花朵样式的裙子,她特地戴的是同色系的耳环,细碎的嫩绿矿石铺在椭圆底盘上,周围环绕金边镶了一圈小小的珍珠,最中间放了一只做工细腻的金玫瑰,藏在柳岷析慵懒垂下的卷发之间,隐隐约约地勾着人的眼睛往他细腻的耳侧看去。

只是现在因为男朋友狠狠咬了自己一口雪糕而宛若喷火龙一样的柳岷析再也没有那么多讲究,她把拆掉的耳环扔在自己的桌上,随手拿起皮筋把她的披散下来的头发绑成一个丸子,把脚上的高跟凉鞋踢进桌肚里,直接把腿架在了凳子上。

“他竟然!他竟然不让我吃雪糕!”

柳岷析狠狠铲起一勺雪花冰送进自己嘴里。

她会想起今天出门约会的时候,李民衡再三阻拦自己吃雪糕的样子,她立刻反骨上身非吃不可,买了一个雪糕正没咬几口,眼角瞥到自己男朋友可怜巴巴,她又忍不住问:“你要不要吃一口?”

李民衡立刻喜笑颜开地点头。

柳岷析犹犹豫豫地递过去:“只允许一口哦。”

李民衡搂着女朋友的腰让她靠的再近一点,那个时候柳岷析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的危险性,等李民衡一口几乎把四分之三的雪糕包进嘴里的时候,柳岷析愣在了原地。

怎么雪糕棍子没把他喉咙捅穿!柳岷析气得跺脚,然后把雪糕往李民衡手里一塞:“我不吃了!”

就是个雪糕而已,自己想吃个雪糕有这么难?她简直想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但是想到和自己男朋友为了一根雪糕而耍赖好像太丢脸了,于是柳岷析冷着脸瞪李民衡,接下来的约会也不去了,就抱着手臂往学校里走。李民衡举着剩下四分之一的雪糕棍子走在柳岷析身边,不断偷看柳岷析。

柳岷析越想越委屈,她掏出手机想找人倾诉委屈,找来找去选到了自己一眼就觉得投缘的崔祐齐。

她迅速暗渡陈仓叫崔祐齐替自己定了一份大份草莓冰沙,多加草莓多加糖,然后让她拿完就去自己宿舍门口等着。

在宿舍楼楼下李民衡拉着女朋友的手说:“我们明天还要出去实践,你吃了冰的等等又拉肚子怎么办?”

小喷火龙柳眉倒竖:“我就吃一根雪糕,就拉肚子?”

李民衡弱弱地说“你上次不就是吃了一根就…… ”

柳岷析恶狠狠地用眼神威胁他。

那是一根吗?上次那是一罐!

 

上次柳岷析跑完八百米立刻冲去吃冰,在李民衡眼皮子底下抱着一罐冰淇淋半个小时吃了个干净,李民衡忧虑地送女友回宿舍,当时轻松地跟自己挥手说你是我妈吗管这么多的柳岷析,转头在李民衡写代码的时候就打来一串电话,接起来发现这人气若游丝地说李民衡快点救命,窜虚脱了要。

然后李民衡拎着电脑就冲去女生宿舍,从金光熙手里接过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的柳岷析,带着这人去医院打了一晚上点滴才算完。

 

就这柳岷析还好意思说吃冰?

柳岷析才不管,她的手机震动两下,知道崔祐齐大功告成买好了草莓冰沙,立刻归心似箭。

她说:“我偏吃,你为什么不让?你为什么不能让我开心地吃个痛快呢?”

明明你是我的男友,你就应该无条件地配合我的想法,即使我们一起分享冰淇淋后一起窜稀。

柳岷析在导师眼里乖巧讨喜,在学弟学妹眼里意气风发,谁也不知道这人私下最是自私霸道,当他心里把某个人划到自己的所属范围里的时候,这种自私霸道就达到了顶端,谁叫你是我的人呢?爱就该是这样纵容。

“好了好了,我回宿舍睡觉了。”柳岷析准备脚底抹油开溜,李民衡一眼看穿这人估计背着自己藏了什么东西。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去吧。有事打我电话。”

柳岷析切了一声,眼神乱飘,不自然地挽了挽自己耳边的碎发,“嗯……我知道了。”

李民衡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心虚了,他拉过柳岷析的手把她抱在怀里,就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柳岷析今天认真打扮出来,身上一股专属于她的甜香。

“好了,回去吧。”

李民衡目送着柳岷析飞也似的冲进宿舍楼,忍不住摇头。

 

然后就是柳岷析和拎着一袋草莓冰沙在门口等着的崔祐齐汇合,带她去自己宿舍。

然后就是小姐妹之间一贯的吐槽男友的时刻,崔祐齐其实很惊讶外表看上去光鲜亮丽的学姐私下其实是这幅模样。她义愤填膺地说着那位学生会会长到底有多可恶阻拦自己吃冰,默默听她叙述的崔祐齐除了麻木,还带了一些幽幽的怨恨。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明明放着在宿舍轻描淡写地给自己涂指甲油的金光熙不要,而选中自己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小学妹来吐槽,大概就是金学姐已经承担了太多次这样的压力,要是柳岷析这么对着金光熙唠唠叨叨,金光熙会直接把指甲油糊在柳岷析的脸上让她滚回自己位子上。

臭情侣真是讨厌啊。

崔祐齐苦着脸想。

 

柳岷析终于吃完那碗冰,拍拍手,扬起一个笑容:“祐齐吃饱了吗?”

崔祐齐有气无力地说:“吃饱了。”

柳岷析揪揪崔祐齐肉肉的耳朵,说到:“我们专业明天出去社会实践,祐齐有没有想吃的?我给你带回来。”

崔祐齐眼睛一亮,“我之前想吃江南那边的抓饭,学姐要是来得及的话可以去帮我带一份吗?”

柳岷析当然愿意,她笑眯眯地对崔祐齐上下其手,嘴里感叹道:“我们祐齐不摸不知道,一摸才发现这么软乎乎的呀。”她的手掌顺着肩头往下摸,崔祐齐的手臂肉一捏就从指缝里挤出来,柳岷析一边不动神色地和崔祐齐先聊着,一边忍不住往崔祐齐胸口摸去。

祐齐的手臂好软呀,不像李民衡文炫竣两人经常健身的手臂全部都是硬硬的肌肉,崔祐齐的手臂浑圆,怎么揉都揉不够,既然这里都这么软,那……

“学姐!”

崔祐齐的眼睛瞪得浑圆。

她一把抓住柳岷析的手,柳岷析坦坦荡荡地冲她眨眨眼睛,“可以摸摸吗?”

崔祐齐的耳朵立刻红得发烧。

“可……可以吗?”

两个女孩之间可以做这样的事情吗?

可是柳岷析却丝毫不介意一样在她面前把自己颈上繁复的带子解开,柳岷析穿着内衣在崔祐齐的面前一览无余。

她说:“祐齐也可以摸摸我的呀?”

崔祐齐落荒而逃。

 

金光熙终于涂完她的指甲,她瞥了一眼气定神闲脱掉自己衣服的柳岷析,说到:“看吧,把小学妹吓跑了。”

柳岷析翻个白眼:“你不是说我再来找你你就再也不帮我带饭吗。”

“我才对你和你男朋友那点破事不感兴趣。”

柳岷析说:“什么啊,明明是他惹我生气了好不好。”

“嗯嗯嗯,惹你生气了。”金光熙吹了吹自己的手指甲,阴阳怪气道:“惹我们公主生气了,哎哟,那要怎么办啊?”

柳岷析冲过去坐在她身上闹,金光熙尖叫着说别蹭花了我的指甲你这个神经病。

 

柳岷析第二天在校门口和大家一起等大巴的时候十分得意,因为她就算吃了冰也依旧活蹦乱跳。她出来的时候,故意路过李民衡身边,上下打量一会,又哼了一声,走到自己熟悉的几个朋友旁边开始和她们一起说起今天穿的衣服。

李民衡简直对柳岷析幼稚的把戏失笑,文炫竣也选了这门课,因此凑到李民衡身边,冲柳岷析抬抬下巴说:“这人怎么了?”

李民衡说:“跟我较劲呢。”

“干嘛,你昨天不是刚和她约会去了吗?”

“这人记吃不记打,上次吃了冰淇淋吃进医院我陪她打一晚上点滴,昨天还敢吃,我拦不住,然后就想着让她少吃点。”

文炫竣立刻猜到了后续:“然后她就生气了是吧?”

李民衡点头。

“她昨天估计还是吃了,刚刚得瑟的样子就想告诉我她就算吃了冰也活的好好的。”

文炫竣暗叹这情侣间的毛病可真多,谈个恋爱跟搞间谍片一样。

柳岷析虽然和大家起劲地说着今天的搭配,但是耳朵却竖起来听着李民衡和文炫竣有没有在编排自己,果然给她抓到这俩兄弟背着自己说小话,她拿出手机给崔祐齐发消息。

 

柳学姐:祐齐啊,你以后谈恋爱可千万别找姓文的人。

崔祐齐摸不着头脑。

崔祐齐:学姐是出什么事了吗?

柳岷析长指甲咔哒咔哒地敲键盘:没出事,就是姓文的男人大概很虚。

崔祐齐:?

 

在柳岷析眼里虚地不能吃冰才和李民衡同流合污的文炫竣在上车后主动坐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他可不想在美好旅程里坐在臭情侣旁边看他们俩无时无刻地秀恩爱。

柳岷析上车坐到了车窗旁的两人座,果不其然李民衡咳嗽两声也装作什么事情没发生一样坐在自己旁边。

柳岷析起初还故意看着窗外的景色,手托着下巴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等车慢慢启动,柳岷析就觉得晕车的痛苦降临了。

她晕车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吐,靠在车座上努力仰着头缓解一点不断涌上来的恶心感,实在忍不住了还是主动服软拍拍李民衡的手。

李民衡转头看他,柳岷析眼睛里泪汪汪的,她动动嘴唇,很虚弱:带水没?

李民衡说,我们很熟吗?

柳岷析嘴一鼓,她实在难受的要紧,忍不住靠在李民衡的肩膀上,“我好想吐,是真的想吐,有没有水?”

“没有,我全身上下就一个包。”

柳岷析嗷呜一声,再也不管什么和李民衡之间的别扭,她依旧习惯性地在脆弱地时候依靠在李民衡的肩头,她信任他,无条件地信任。

她捂着自己的胃,她早上起迟了,化完妆之后几乎是冲出了宿舍区才真好踩点到。她端着架子也不好意思像往常一样发消息让李民衡给自己带早餐,于是空着肚子就来了。这下糟糕了,她胃里全是酸水,如今除了想呕甚至还隐隐痛了起来。

她像头小鹿一样伸着脖子靠在李民衡肩头,后来觉得这个姿势没办法缓解自己的难受,便耍赖一样往李民衡怀里钻过去。

李民衡拿出手机发消息给文炫竣,问他周围有没有人带了没开过的矿泉水。

文炫竣鄙视地看了一眼前排的位置,这该死的情侣,他都看到了,搭在李民衡腿边的那只手不是柳岷析的又是谁的!

他问身边刚好买了两瓶矿泉水的同学买了一瓶,远远扔给李民衡。

李民衡单手接住,另一只手把快要整个身子赖到自己身上的柳岷析撕开。

“我拿到了水了,你先喝点。”

柳岷析迷迷瞪瞪地抬头,她没听清李民衡到底叫她干嘛,但是还是乖乖地起来了。

然后李民衡把水扭开塞她手里,柳岷析机械地喝了一口,含在嘴里。

“鼓着嘴干嘛呢?你是小孩子还含饭呢?”

柳岷析咕嘟一声咽下去,说:“你知道什么,这是我的独门秘籍。喝冷水胃会更难受,所以放嘴里暖一下就能喝了。”

柳岷析已然没有之前那副小孔雀的活泼样子,蔫蔫地垂着脑袋。

“很难受?”李民衡皱眉。

“嗯哼。”柳岷析哼唧两声。

“马上到我们实践的那个村子了,你忍一下。”

柳岷析这下温顺地点头,然后抬头:“我想吃早饭。”

“去村子里应该有早餐店的,那个时候再吃。”

“我想喝热豆浆。”

“还要小笼包。”

“我们等等可以个人行动了就去吃之前吃过的灌汤包好不好?”

“我好久没出去吃饭了,每天学校都有事情,该死的小组作业做都做不完,啊,我好像上次在你办公室写作业的时候把u盘落你桌子上了!”

李民衡把她恢复了点精神就开始闹腾的脑袋按回自己的肩膀,“睡!”


他的手机一直在响,学生会的琐事几乎忙不完,但是柳岷析在身边他又不得不分点力气去照顾她,当她对着自己叽叽喳喳的时候李民衡根本没办法认真做事,他一想到面前的柳岷析叽里呱啦地在说着没用的废话,他就忍不住在这样的氛围里挂起笑容,然后抬头注视着柳岷析天真的眼睛,带着纵容听她说下去。

也正是这样他练就一手拿捏柳岷析的好方法,他深知柳岷析小性子多,有的时候别扭又矫情,只不过这种情绪只在他面前展现,他也很乐意做柳岷析面前的这个独特的人,只是在他需要个人空间的时候他也会迅速掐断女友的碎碎念,好来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车子就带着一班的人晃啊晃,晃到了他们这次要实践的目的地——位于城郊的一个古色古香的村落。

柳岷析被李民衡摇醒,眼睛都还没睁开就被牵着手下车,带头的老师吩咐了一下任务就允许他们在村子的范围内自由考察,李民衡一手牵着甚至站着还在睡觉的柳岷析,和汇合过来的文炫竣说:“吃了吗?没吃去吃个早饭先?”

三个人在村子里转啊转,终于给他们找到了正在经营的早饭店。

柳岷析依旧困倦地闭着眼睛,李民衡把她安顿在椅子上,然后转头开始和文炫竣一起点菜。

柳岷析在一旁就跟小鸡啄米一样,她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了,好像不是单纯的胃疼了,整个肚子都开始隐隐作痛了。

 

“岷析?岷析?”

“啊?”柳岷析一个激灵。

李民衡把一大碗豆浆推到她的面前,“快喝点热的东西。”

对面的文炫竣已经在呼噜呼噜地喝起来,她点点头,拿勺子舀了一口。

吃完早餐柳岷析好了很多,至少有力气起来了。

他们三个根据老师的布置在村子里转起来,记录古建筑的一些特征风格。他们这学期一起选了这门古建筑艺术与鉴赏,这门课据上几届的人说学分非常好混,同时老师会带着出去实践,出去社会实践在大学生眼里完全等同于集体春游,就算是平常热衷于逃选修课的柳岷析也一场不落地上了下来,终于给她等到免费春游的这天。

她开心的要死在村子里转来转去,路上看到小狗都要蹲下去逗一逗。心情非常愉快地在村子里过完了一天,到了傍晚他们回到大巴旁边,他们明天还要前往另一边的村子进行对比考察,因此今晚大家要一起住酒店。

柳岷析兴奋地眼睛忽闪忽闪,她从上大巴就像一朵橡皮糖一样粘在了李民衡身上。

她凑到李民衡耳边说:“我们今天睡一件房吧?”

李民衡微微侧过头:“我们不是还在吵架吗?”

“什么?我们不是已经和好了吗?”

“你单方面吵架,然后单方面和好?”

“我没有呀。”柳岷析一脸无辜,“我们什么时候吵过架?没有呀,我们昨晚不是一起去约会,然后吃了猪肚鸡,然后我们还一起去看了电影,最后一起去吃了草莓冰……”

柳岷析紧急刹车。

她眼珠偷偷地转,李民衡一副果然偷吃了的表情等着她。

柳岷析瘪嘴,垂头丧气:“我错了。”

李民衡嗯了一声,似乎在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柳岷析抬头瞥李民衡一眼,然后又装作万分委屈的样子低下头,哼哼:“我不该生气你偷吃我半根雪糕的。”

“这是原因吗?”李民衡低低地威胁。

“好了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别管我错在哪里,你今晚要不要和我一间房?”

柳岷析觉得自己简直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她眼里火花跳跃,暗暗想等他们俩住到一间房李民衡就完蛋了!

她拖着的小行李箱里带了一套非常……非常漂亮的睡衣。

 

到了入住酒店的时候李民衡果然默默拉着柳岷析的行李箱去了一个房间,柳岷析欢呼雀跃地觉得自己的计谋要成真了,进了房间,柳岷析就欢快地说:“我要先去洗个澡!我们晚饭点什么外卖呀?吃完饭准备做点什么?”

李民衡哪里没看出柳岷析那跃跃欲试的感觉,他把两个人的行李箱放在一边,故意说:“那还不得听你的啊,你等等要是生气了又要给我耍脸色看了。”

“什么啊!”柳岷析跳到他的背上,在他肩膀边歪着脑袋说:“我可喜欢你了,怎么会给你帅脸色呢?”

柳岷析柔软丰腴的身体紧密地贴着李民衡的背,他忽然没办法再多动一步了。

满肚子坏水的人狡黠地勾起笑容,然后咬一口李民衡的肩膀:“我去洗澡咯!你快点外卖!”

 

李民衡感觉到那种软绵绵的触感从身后撤走的瞬间,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点了灌汤小笼包,然后开始慢慢地收拾自己的行李箱。可过了一会儿,浴室里久久没有传来声音,他试探地叫了一声,柳岷析有气无力地声音从浴室里传过来:李民衡……救命啊……

 

柳岷析被裹成一个蚕宝宝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李民衡的手从被子的缝隙里伸进去捂在柳岷析的肚子上,柳岷析要哭不哭地说:“好痛啊李民衡,我的肚子好痛啊……”

李民衡用力揉了一把柳岷析的肚子:“谁叫你吃冰?草莓冰沙好吃吗?吃了现在上吐下泻,胃痛吧?痛就对了,我帮你吃根雪糕还生气,还犟嘴,现在你觉得谁是对的?”

柳岷析呜呜两声,她要保持她最后的尊严!

李民衡也觉得柳岷析的体温从刚刚触手的冰凉开始有渐渐攀升的趋势,他心里一顿,完了柳岷析这样势必要烧了。

他赶紧发消息给文炫竣,柳岷析见他停下来不揉肚子了,卷着被子不满地扭起来。

李民衡又揉一揉,叫文炫竣速速去找点退烧药和胃药来。

文炫竣在手机那头大骂狗情侣是我欠了你俩的,李民衡说你别急,我下次就给你和小学妹牵线。

那头的“正在输入中”立刻消失,李民衡把手机扔在一边,去招呼已经开始有点犯迷糊的柳岷析。

 

柳岷析心想不对啊,不是这样啊,她明明计划好今天要在李民衡面前穿那套最漂亮的内衣,怎么现在,现在变成了这样呢?

本来计划着春宵一度的柳岷析最后是泪眼汪汪地在李民衡怀里控诉着那碗草莓冰沙睡着的,李民衡把她往被子里塞好,赶紧去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柳岷析已经无意识地松开了被子,她的脚趾还勾着被角,一副很没安全感的样子。

李民衡无奈她的小性子,但是看到她因为吃了冰难受成那样又说不出任何责备的话。

还是下次使出浑身技能阻止她吃冰吧,李民衡想。他钻进柳岷析的被子里,把人搂紧,柳岷析在怀里舒服地找到一个角度继续睡过去。

明天真想吃灌汤包啊。

 

关于暴雪山庄一些想说的

暴雪山庄完结已经过去了很多天,关于T1的MSI也结束了。在这段时间我大部分时候都躲在自己给自己构筑出的虚拟空间里,但是现在也到了需要我继续走回正常生活里的时候了。

在写完暴雪山庄的时候其实就想着写这一篇后记,完结对我而言并不意味着真正的结束,而把这篇文章所有的感情收束完的后记好像才是真的结束。

刚开始说想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真的是一时兴起。因为在同人里没有什么这种类型的文章。

我本身真的是个非常典型的三分钟热度,看我之前写的文章大部分都是短篇,或者直接写了三篇就鸽掉的比比皆是,其实我都不敢相信我真的把暴雪山庄写下来来了,其实中途一度有想过放弃,但是看到那么多人在期待着结局,又觉得不能辜负大家的信任,最后咬咬牙还是写完了。很感谢这段时间大家对我的支持,或许没有这些我也没办法这么完整地把暴雪山庄写完。

写暴雪山庄的时候感觉到最多的是对自己笔力的限制,有很多东西想要呈现,但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呈现,要怎么去编织剧情可以让情感最恰到好处地喷涌而出,怎么塑造每个人的形象,每个部分我都在探索着去完成,我知道这篇文章看起来有些幼稚青涩,比不上众多成熟的暴雪山庄模式的文章,不过仅仅对我个人而言,能写下来,这篇文章有让我满意的部分就已经满足了。

我写的最满意的地方大概是在岷析和民衡两个人在房间里探讨信任和爱的关系的那一章,在我眼里的两个人无外乎是有着这样的形象,在水下好奇地看着人类的鲸鱼和孤独漂浮在水上的人类。然后他们唯一的连接点就是伸出手穿过水面去触摸额头的那个瞬间。

第二满意的是在最后的求婚时刻,其实那一段是我在创作最初最初就构思出来的画面,只不过写到最后我已经无暇去思考多么漂亮的词藻,对于那些要倾泻到电脑里的东西只能用最简练的白描来创造当时的空间,但是我很喜欢我构思的双方的互动——通过接吻传递戒指,这个举动已经包含着我想要流露的情感了。

 

当然我也知道这篇文章不大够格打上群像文的标签,我主要花费的笔墨构思还是落在我的私心之上,对于其他人的塑造未免显得苍白,这是我无可辩驳的地方,希望下一次能写的更好一些。

虽然也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下一篇文章会不会鸽掉,就像我依旧揣揣不安地期待着夏季赛的T1一样,只要有着一丝一毫飘摇着的希望,大概就能引领我走下去吧。

 

 

暴雪山庄13 完结章

13.即使这样,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听闻郑志勋的话语,柳岷析的眼睛骤然收缩宛若猫瞳。

“郑志勋!”柳岷析怒呵,“这和李民衡无关!”

郑志勋刀锋更入皮肤几寸,“怎么和他无关?如果不是他杀人怎么会走到现在?”

“我说了和他没有关系!”柳岷析咬牙给李民衡使眼色,李民衡手上还剩下好几颗从他卧室那个星球摆件上拆下来的星球,他只有一次机会!

他猛地往郑志勋的双眼掷去,郑志勋条件反射地往旁边倒去,李民衡在毫秒间露出的破绽中把柳岷析从死局里拉到自己怀里,转身就要往自己房间冲去,房门再次打开,箭矢破空而来,李民衡抱着柳岷析贴地一滚,跌进李民衡的房间。李民衡伸脚踹门,大门震响之中柳岷析喘息地被李民衡揽在怀里,他全身再次发起高热,与他皮肤相接的李民衡忍不住再把他搂得紧了点。

“岷析,岷析?你还有意识吗?”

柳岷析只觉得自己仿佛在海洋里沉浮,喉咙里冒出些咸腥的味道。

“我还撑得住……”柳岷析勉强睁开眼睛,“你怎么样?”

李民衡抬手抹了一下他脖子上的血,“我还好,他们要是再来还是可以再打。”

“咳咳咳,郑志勋不是那个人,咳咳。”

“岷析?”李民衡的手无意识地缩紧了。

“郑志勋不是幕后黑手。”

柳岷析在李民衡怀里抬头,他疲倦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颗星星,“我分别试探了郑志勋和韩旺乎,但是结果在我看来,他们两个似乎对很多事情都一知半解,甚至不如我们知道的多。”

“我故意给郑志勋透露的消息,我本意就是想看在他知道我的假消息后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这样我就能反推出他到底拥有了多少消息,其实我并不需要知道他所知道的确切内容,我只需要知道他的消息和我是否重合。可是现在看起来,郑志勋知道一些消息,但是他不知道更多。”

“如果我没有猜错,雅典娜的消息来源大概就是那位自己给的,他给雅典娜消息,雅典娜根据消息的再去推测,这些消息无疑是正确的,但是郑志勋却没有想过,他所知道的消息都是那位想让他知道的。”

“他在那位建起的牢笼里获得了很多的金羊毛。”

柳岷析忽然想起了这个比喻,忍不住笑了出声。

李民衡却笑不出来,他拿着拇指擦着柳岷析的脸颊,“你每天都在思考这么多吗?”

他甚至不敢想象,在每个自己睡去的夜晚,他身边的人到底是在怎样筹划着一切的。

“可是我不去想,我们怎么活得下去呢?”

柳岷析回蹭李民衡的手掌,像一只撒娇的猫。

“辅助的指责就是筹划每一步应该怎么走。”

李民衡无声地抱住他。

柳岷析在他怀里却继续说:“我把属于韩旺乎的东西还给他了,还附赠了一张我自己猜出来的神牌,其实很多我是不确定的,可是把一份亦真亦假的东西送到对面阵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至少可以试探出,我对韩旺乎的分析是否正确,如果能够再多钓鱼出一些结果的话那就更好了。”

柳岷析得意地在遍布肌肉的酸痛中扯出一个笑容,“我只需要付出这么小小的一张纸,就能换来这么多的信息,虽然很危险,但是收益很高不是吗?”

“只是我选择试探的人,他们给我的反馈和我的猜想大相径庭。”

李民衡缓缓离开柳岷析的肩头,他握着柳岷析的腰,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柳岷析。

“你是说,其实他们两个都不是幕后黑手?”

柳岷析长吸一口气,“是,他们俩都不是。”

“我之前试探他们,其实还存了一个心思。”

“当一切重要的心思都摊开在你的面前,你有武器和理由,你会做的事情是什么?”

李民衡不假思索地说:“直接出击。”

“是的。”柳岷析反握住李民衡的手,举起,“我想要借他们的手出击,只不过我想要借他们的手去试探其他的人,只不过我算错了一步,他们拥有的信息和我们还是不够对等,我知道的他们不知道,所以他们还是直接把目标确定成为你。”

柳岷析说完这些好像用尽了力气,他像一只翅膀沾了水的蝴蝶一样从他栖息的花枝上落进李民衡的怀里,他往李民衡的脖子上印了一个缠绵的吻,过了很久他轻轻说:“如果,如果我需要一个危险的机会,”

“很危险,可能你也会死掉,我也会死,但是这是唯一一个可以尽量保全最多的人的办法。”

他甚至不敢去听李民衡的心跳,他闭起眼睛,让自己沉入意识的深海里,他问:“你愿不愿意帮我?”

李民衡的手插进柳岷析沾了血以后粘作一团的发,他亲了亲柳岷析的额头:“我愿意。”

从我留在你身边的那天开始,我就做好了和你同生共死的准备。

 

郑志勋暂时撤回自己的房间,他现在没办法对李民衡下手,可是他现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进行补给,如果哈迪斯还有这其他的可以制裁自己的手段呢?就像是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那么多人一样?

他不能任凭自己呆在房间里等待。

他靠着墙壁,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正忍不住地颤抖着。

郑志勋狠狠吞了口口水,喉咙也干涩万分。他甚至不敢保证,下一次,如果李民衡和柳岷析两个一起他要怎么应对。韩旺乎喜欢单打独斗,而唯一可以帮到自己的盟友孙施尤在昨天却莫名地把自己关了起来。

孙施尤到底在干嘛?

他忍不住敲了三下墙壁,他压低声音说:“孙施尤?孙施尤?你到底在干嘛?不能回话的话你也敲一下墙!”

过了一会,他听到对面传来三声均匀地敲墙声。

“你到底在干什么?外面现在乱成了一锅粥,你再不出来你下次出来见到的就是我的尸体了!”

孙施尤敲了一下墙表示自己听到了,郑志勋知道自己有点病急乱投医了,每个房间都能看到的倒计时,孙施尤没有道理看不到。而他看到了倒计时还选择在房间不出来,一定有他的理由。

他放弃了游说孙施尤,反正他也只是来确认一下孙施尤的死活,如果在最危急的情况,他不相信孙施尤会对自己坐视不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郑志勋突然听到走廊上传来压抑的很小心的声音,脚步声慢慢逼近了……孙施尤的房间!

他们的目标是孙施尤?!

无论孙施尤在他的房间里做什么,郑志勋却坚信着他有自己的道理,如果让柳岷析两人破坏了孙施尤的计划——不可以!郑志勋那个瞬间什么都没有想,他冲了出去,眼疾手快之下抓住了柳岷析的手腕,柳岷析大惊,反手想要肘击,李民衡迅速反映过来将郑志勋双手反剪压在身下!

“快去开门!”李民衡大喊,柳岷析顾不得那么多爬起就要去开孙施尤的房间门。

“锁了!”柳岷析神色一滞。

就在此刻韩旺乎的房门破开,韩旺乎往着三人所在的方向连放几箭,他一眼都未曾留恋那些箭矢是否打到了人,他像一头在丛林里跳跃的猎豹,周围的一切他好像都根本不在乎,他只想着往孙施尤对角的那个房间奔去,他要杀的人在那里。

“岷析!”

“别管那么多!”

柳岷析咬着牙回头,韩旺乎的身影已经快要跑到楼梯间。李民衡警戒韩旺乎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放松了力道,郑志勋抓到机会用肩撞开李民衡,他拾起落在身后的斧头,李民衡却也再也没有关心郑志勋,他踉跄一下摸出了藏在自己衣服内衬口袋里的水果刀,他往前大跳两步,对着不曾回头的韩旺乎扔去。

“李相赫——!”

如果在此刻按下暂停键,会看到无畏奔跑在最前面的韩旺乎一脸悲壮赴死的样子,而他身后是追逐着他而来的水果刀,李民衡正保持着投掷他的姿势,再往后几寸是对着李民衡举起斧头的郑志勋,最后的阴影里是瞳孔放大惊诧无比的柳岷析。

时间瞬间恢复流动,小刀带着巨大的冲力沿着脊椎骨扎进肺部,韩旺乎瞬间踉跄着跪了下去,锋利的斧头斩断空气的粘滞,切开肩胛骨和肱骨之间的缝隙,鲜血顺着切口喷溅而出的时候李民衡不可置信地回头,他也同样看到了斧头锒铛落地长大双嘴的郑志勋。

迟来的剧痛席卷了李民衡全身,他捂着整个断掉的胳膊跪倒在一地的鲜血里,看着柳岷析面无表情的脸从软下去的郑志勋身后露出来。

他的脸上被喷溅出来的鲜血覆盖,液体挂在他的睫毛上,鼻尖上的那滴血缓缓地落到他的嘴唇上。

他的手松开,郑志勋捂着他从后腰到肚腹中间被整个割开的巨大伤口,柳岷析好像忘了呼吸,他矗立在原地,任凭那些不属于他的血浸湿他。

噔!

在走廊里也亮起的投影像是一道点亮所有人的闪电。

剩余时间:04:57:34

剩余人数:2

场上被审判存活的人只剩下了两个。

 

郑志勋大喊到:“柳岷析……你明明知道他是哈迪斯!”

李民衡觉得自己身上的生命力正在迅速流逝,但是他听到这句话还是努力地向柳岷析的方向看去。

“你明知道他杀掉了文炫竣!你为什么还为了他……为了他杀了我?”

柳岷析瞳孔涣散着,他触眼全是猩红的血色。

“你早就知道了?”李民衡看着柳岷析仿佛灵魂出窍的模样,不敢相信。

“我早就知道……是啊,是啊,我早就知道了……”

郑志勋半边身子被洞穿,李民衡断掉了一条手臂,韩旺乎趴在远处的走廊里生死未卜,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为什么瞬间就变成了这样,他和李民衡明明想要的是带着所有人躲进孙施尤的房间,他明明是想要所有人一起活下来,即使他可能收到惩罚,但是……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柳岷析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手颤抖着,他好像失去了思考能力,他模糊的焦距定格在墙上巨大的倒计时上,霓虹映到他的眼里,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想要保护的一切都将要消弭了,而现在还有什么重要的呢?

“你告诉我,你既然知道李民衡是哈迪斯,那现在杀了他,你现在就再杀了他!杀了他,我们的闹剧就可以结束,至少还有人可以活下来!”

柳岷析像是通电一样,他的脑子里划过湛蓝的闪电,他应答到:“不是他……杀了他没有用的……杀了他是没有用的……”

他突然站起来转身,疯狂地敲打着孙施尤的门:“你出来!你给我开门!”

“柳岷析你到底在干嘛!你要杀的是他!”

李民衡却像是领悟到了什么,他怒道:“你还没懂吗?柳岷析找的才是凶手!”

“我们都快要自相残杀结束了,而你看现在还有两个人没有出门……”李民衡感觉失血过多的自己半边的身体已经开始失温了,“谁还活着,谁就是凶手!”

“可是……不是哈迪斯……”郑志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走入了一个误区。他所有的信息都是“神”提供的,他从头到尾都将矛盾指向了哈迪斯,让他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哈迪斯是最终的凶手的潜意识,而很有可能,所谓的哈迪斯和自己一样都是一枚棋子,是“神”让哈迪斯去杀人的。

“记得开始前的那一声枪响吗?那一声枪响之后,场上的死亡人数变成了五,我们都露面了,只有孙施尤和相赫哥没有。”

两个遥远对立着的房门,里头活着的人,就会是隐藏到最后的凶手。

郑志勋的脸色突然白了。就在不久之前,他确认过,孙施尤活着。

“孙施尤……”

孙施尤怎么会是……?

柳岷析怎么撞门都撞不开的时候,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退后几步,跌坐坐到了李民衡的身边。

“来不及了。”柳岷析闭起眼睛。

郑志勋喃喃道:“孙施尤怎么会杀害我们所有人?”

柳岷析透过睫毛上红色的血团,像是一朵快要凋零的花朵,他勾起嘴角:“你怎么确定活着的是孙施尤?”

“因为孙施尤他……”郑志勋想了想,还是说了出口,“他敲了墙壁告诉我他还活着。”

柳岷析哼笑了一声,“对啊,但是我问你,你怎么确定墙壁那头的人是孙施尤?”

 

砰的一声,柳岷析的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投影消失了。

柳岷析呆坐在血里,他问李民衡:“你还记得,祐齐叫我一定要去拿的东西了吗?”

他没等李民衡回答,苦涩地说:“现在不需要拿我也知道是什么了。”

“他想告诉我的是一个谎言,孙施尤到现在为止还活着的一个谎言。”

安静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听到了拖拽着某种金属制品划过地面的声音,锁链的清响从不远的地方响起,柳岷析怎么都打不开的门,终于开了。

“可是他不知道,那个神却在他死亡之后立刻加速,让我甚至无法去深究这个谎言的意义,他就要结束比赛了。

按照祐齐的想法,他向所有人撒了一个谎言,那就是孙施尤到现在都还活着,但他其实昨晚就已经死了。如果我能拿到他的那个本子,我就不会有这样的疑问,他的本子本就是死了的人留下的话,那么不出所料,他的本子里告诉我的就是真相。”

“欺诈之神的谎言,他的目的其实是向我传递真相。”

 

一天之前

崔祐齐在孙施尤动手之前,忽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说,我忘了我的能力了。

孙施尤歪歪脑袋。

崔祐齐笑道,你也是向他询问了才知道杀掉朴载赫的人是我对吧?

孙施尤怀里还放着那张刚刚到手的信封,里面只有三个字。

孙施尤很诚实地点头。

崔祐齐说,我也要用一下我的能力了。他应该听得到。

他说,我要向所有人撒谎,那就撒谎,所有人都觉得孙施尤哥会活到明天这个时候吧。

 

孙施尤见他如此简单地说出了自己将死的事实,他也不恼怒,问,你怎么知道的?

崔祐齐笑嘻嘻地说,我早就知道了。

在你想要杀掉我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你的眼神并没有生机。你只想了结所有的因果,然后孑然一身的去死对不对?

孙施尤很赞叹地看着他,反正早晚是要死掉的,我杀了你之后,大概哈迪斯就会杀了我,被人残忍的杀死,不如自己去死来的干净。

我没有什么留恋的东西,只想着把我和朴载赫之间那段浅薄的,被厄洛尔牵在一起的情缘偿还干净就够了。

崔祐齐点点头,我杀了朴载赫,我的因果也结束了。

他做完了所有的准备,甚至猜准了孙施尤的死,只要岷析哥按照他的话来拿到自己的本子,活着的他没办法告诉柳岷析真相,死掉后的欺诈之神说才并非谎言。

 

冰冷的刀锋好像已经要近到脸前,柳岷析忍不住想去抓住李民衡的手,在抓了一手鲜血之后才想起来,啊,他已经只有一只手了。

“不愧是我们岷析,你好像快要猜到了真相。”

柳岷析的眼泪积蓄在眼眶里,李民衡不愿承认那个熟悉的声音就是指使他杀掉炫竣的凶手,他努力地撑起半边身子,他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相赫哥……”

韩旺乎致死都想要杀的人,李民衡到最后一刻都不顾断臂想要维护的人,他走到了柳岷析面前,用沾着血的弯刀挑起了柳岷析的脸。

“可是岷析觉得把配电箱炸掉就可以了吗?”

李相赫轻轻打了个响指,整座山庄的备用电源启动,宛若月光一样应急灯照在柳岷析绝望的脸庞之上。

除此之外,那些红外线瞄准点也聚集在几个还剩有几口气的人的身上。

柳岷析很狼狈地喘着气,他认出来李相赫勾起自己脸庞的东西是什么,那是锤石的弯勾,锁链像是逶迤的长发一样温顺地落在李相赫的脚下。

“现在,让我看看,好像我们chovy选手还活着,啊,民衡也还活着。只不过chovy选手已经没什么气了,等等再来料理他好了。”

李相赫凑近,他诱惑道:“来,先用这把刀,杀了你的AD吧。”

李民衡挣扎着挪到柳岷析的旁边,他的手里攥着自己最后保命那把薄刀。

“怎么?”

柳岷析痛苦地眼角开始泛起泪光,“舍不得?”

李相赫奇异地说:“你不会真的喜欢上他了吧?”

“也是,你都知道了他是哈迪斯的话,为什么还选择和他一起呢?”

李相赫弯下腰,仿佛凝望一个虔诚的信徒一样,“我也很好奇,可能李民衡也很好奇,我们岷析是因为爱而不顾一切,还是说,他对于你而言也是一副比较好用的刀呢?”

“啊……”李相赫像是了然一样,他突然直起身,巨大镰刀在朦胧的光影里挥起幽幽绿光,手起刀落,柳岷析在喘息中感觉到另一抹炙热的鲜血喷到了自己已经干涸冰凉的脸颊之上。

“不过他真的很爱你,即使手都断了,还想着来救你呢。”

柳岷析痛苦地摸上了自己的脸颊,那是属于李民衡的血,身后躯体重重撞到地板上的闷响让他几乎要崩溃。

“他的两只手臂都没了呢。”李相赫玩味地笑,“是不是和没接到斧子的德莱文一样?”

“你快点告诉我,为什么你选择了他呢?你再不说李民衡可能就要死了哦。”

李相赫把挣扎着的李民衡拎起来,扔到了柳岷析的面前。

他肩胛骨旁边是血肉模糊,李民衡依旧挣扎着想要去撞击李相赫。

他说,为什么会是你?到最后一刻我都相信这你,我都维护着你?为什么是你?

他声嘶力竭地质问着这个自己最相信的大哥,他破碎的心脏来的痛苦比断臂还要剧烈。

李相赫一动不动,任凭李民衡对自己撕咬着,他目光平静,直直看着柳岷析。

“因为只有你会为了柳岷析而做出这种事。”

李民衡僵直了。

“尊贵的哈迪斯,如果你不曾选择一个虔诚的灵魂,那么我将选择一个最美好的灵魂,如果我带走他,或许冥府的冬日就要到来,代替你的善良的将是掠夺你身边长盛的春天。”

“看看,岷析,为了保护你,他可是选择了亲手杀死了炫竣呢。”

李民衡宛若脱水的鱼一样,他不敢转身去看柳岷析,生怕让柳岷析看到自己这样的模样。

 

柳岷析却望着李民衡不断蜷缩起的身体,呆呆地落下一滴泪来。

“嗯,李民衡的秘密都暴露了,你还没有说,为什么呢?你怎么发现他是哈迪斯的,你又为什么选择站在他的身边呢?”

他是从什么知道李民衡是哈迪斯的呢?

他在那个泪流满面的晚上,在那个李民衡用他完整的手臂递给他一包想要分享的手指饼干的那晚。

“他的充电器……”

“充电器没有在他的床头上……”

柳岷析再也忍不住他的眼泪,他跨过一地的血迹爬到李民衡的身边把他抱到自己怀里,然后

他看到李民衡的眼泪已经冲花了他脸上的血迹,李民衡漂亮的,时常追逐着自己的眼睛失去了焦点,柳岷析抱着他嚎啕大哭,“我那晚就知道他在骗我,他说他每晚都在看视频,可是他的充电器却根本没有在任何一个充电口上,依旧好好地卷着放在电视柜上,可是除了他我还可以相信谁?只有他无条件地永远爱我,只有他会永远站在我身后!”

李民衡和满身都是吻痕的自己对视的时候,他说即使会死也要一起死的时候,在那些下着大雪的夜里,他就选择无论如何,他都会握住李民衡的手和他一起走到最后。

“好了,我再多施舍你们一点时间吧。”他退了几步开口,“李民衡,在你死前有什么想做的,就都做吧。”

李民衡朦胧的眼神却在这句话之后骤然清明起来。

他在柳岷析的怀里挣扎起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干涸的眼睛里又充满了滚烫的眼泪,他的伤口不痛了,他只有些悔恨着,为什么偏偏少了手臂。

柳岷析泪流满面地看着李民衡,他看着李民衡地想要用头钻到自己衣服里去,他忍着呜咽抹干净眼前的液体,他说,我来吧。

李民衡抬起头,他的脸上浮现了歉意。

柳岷析伸手,伸进他的外套贴着心口的内口袋,之前这里放着一把水果刀,然后那把刀扎进了韩旺乎的身体,然后这个口袋里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小而浑圆的东西。

柳岷析的手指蹭过李民衡只余的薄薄一层温热的身体,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个口袋里装着的是一枚小小的戒指。

 

柳岷析拿着那枚戒指,跪在李民衡的面前。

李民衡撑起一口气说,“岷析,其实我想着,如果我们春季赛可以夺冠,我就向你求婚的。”

“我知道……我知道……”

柳岷析觉得自己的心脏剧烈地痛起来,崔祐齐和自己说的那枚戒指,如果不是朴载赫的还能是谁的呢?这座山庄里不止一个情侣,想要用戒指表达爱意的不止那只痴情的鸟儿一个。

“只是现在我连给你套上戒指的手臂都没有了。”

李民衡依旧笑着摇晃着起身,然后单膝跪地,他虔诚而郑重地问柳岷析:“即使这样,你还愿不愿意嫁给我呢?”

他用嘴从柳岷析手中衔过那枚戒指,等待着柳岷析的回答。

柳岷析已经泣不成声,他知道此刻的回答是诀别,他所爱的人对自己最甜蜜的求婚之后两人将生死相隔,命运注定在最欢愉之刻给他最沉重的痛苦。

他凑近李民衡,像每一次接吻一样。这一刻柳岷析相信自己是完完全全地爱着面前的这个人的,他的眼泪落进两人的唇舌之间,柳岷析用舌头从李民衡的唇间勾走了那枚戒指。

他把这枚普通的银戒指戴到自己的无名指上,他最后看向李民衡,回答道:“我愿意。”

 

李相赫把那把弯刀扔到柳岷析的身边,他说:“让他痛快点走吧,岷析,你忘了吗,只有一个人能直面神,你不杀了他,死枪口之下的就会是你。”

柳岷析的手几乎握不住那把属于锤石的弯刀,李相赫说到:“对,就是这样,把你的刀放在李民衡的心口,就是这样,你只需要用力……”

柳岷析看着李民衡释然的表情却无法做任何动作,他的泪滴到自己的手腕上,他摇头:“让我们一起死吧,你一起杀了我们吧,我不想要活着出去,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的朋友,我的爱人,我想要保护的所有人都死了,全部都死了,我一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李民衡想要伸手摸摸柳岷析的头,却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了手臂,他像任何时候给予柳岷析安慰一样笑着说,“可是我想你好好活着,岷析,我想要你活下去。”

“在我拿到第一封信的晚上我就发誓,我要保护你活下去,即使我死了,我也想要你活着。”

“不是这样的……”柳岷析摇头,“不是这样的……”

“如果现在我死了你才能活的……”李民衡的肩胛骨动了动,如果他现在还有手臂的话,一定是长大手臂想要拥抱柳岷析,他最后拥抱自己的爱人,在把他揽入怀里的那个瞬间,刀锋洞穿了他的心脏,他带着笑容和柳岷析紧贴着,宛若每一个两个相拥而眠的晚上。

柳岷析靠在李民衡的身上,他的眼泪滴落在李民衡的后颈。

 

很久李相赫都没有说话,他看着这样一幅恋人相拥的画面,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样沉思着。

久到李相赫发现柳岷析正缓缓把他已经离开的爱人放在地上,他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站起来,在他站起来的瞬间,所有的红外线瞄准点对准了柳岷析的心口。

“接下来就只剩下我们了对吗?”

柳岷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标志着无上权力的宙斯神牌,他身形恍惚了一下,笑着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只等旧神换新神。”

“我收到的那封牌解其实一直没猜透是什么意思。一个想要被人取代的旧神,这是为什么呢?相赫哥失去了游戏人间的乐趣,所以你策划了这场盛大的游戏,让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只是想为你的过去陪葬吗?”

“明明T1已经不是那个SKT,GEN也不是那个GEN了,死在2017年的你,却想要妄图让2022年的我们和你一起埋葬在回忆里。”

“在2017年的你想的是什么呢?在山呼着你的名字的时候你在想着什么呢?如果有另一条时间线,是否那个时候的你已经捧起你的第四座奖杯,你已经能够不留任何遗憾?还是想,这像一场泡沫一样的游戏人生,你终于摆脱了那层属于神的躯壳,消散在人间?”

柳岷析举着那张神牌手都要酸了。

“所以你想要结束这场游戏,我们所有人肉体的消逝就是结束对吗?你给我这张牌,给我模棱两可的牌解的理由其实不重要,其实就是这张牌就是一切的答案。”

“验证通过,恭喜你接管本山庄的所有武器指挥权。”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山庄内部响起的时候,柳岷析终于可以放下手,“后来当那个瞄准点对准我的时候我突然知道了旧神代替新神是什么意思,置之死地而后生。新神代替旧神,在最后的关头,我要取代你成为新的神,当然这说的显然不仅仅是我杀掉你这么简单。如果你依旧掌握着随时可以射杀我的权力,我的肉体怎么样也拼不过你的子弹的,所以,旧神换新神说的应该就是我能取代你,拥有你所拥有的所有权力吧?而你比我多出来的,不就是对山庄的控制权吗?而我要怎么才能拿到这个控制权呢?你给我杀掉你的权力的话,那么这个控制权应该已经在我的手上了吧?你既然要让我杀掉你,所以在一开始就应该把最终的杀器送到我手上,而且也你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作为原始规则的你,作为十人之中唯一一张空白牌的你,在面对宙斯的时候你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

“李相赫,现在你需要我给你了结吗?”

李相赫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站在原地,像他每一次拍定妆照时一样巍峨。

 

“瞄准除我以外的活物的心脏。”

柳岷析跨过李民衡,走向李相赫。

数红外线瞄准点集中在李相赫的身上。

他来到那个仰慕的人面前,忽然变得乖巧起来,他怜悯地看着李相赫,轻声开口说。

“李相赫,如果有另一条时间线,我会去救你的。”

他像每一次赢了比赛一样去拥抱李相赫,预想到了无数子弹洞穿自己的残忍画面没有出现,李相赫却感觉冰凉如刀的东西深深地切开了自己的心脏,在柳岷析头也不会地离开自己的时候他向前倒去,那张属于宙斯的神牌正从后背没入自己的心脏,露出一点靛蓝的尖角。

柳岷析漠然地看着这一地的尸体,他是那个站到最后的人,但是他却什么感情都不剩了。

“把山庄的门打开。”

“已解锁。”

柳岷析吃力地把李民衡的身体抗到自己的身上。

他拖着李民衡一步一步地往那个困住自己的大门走去。

他脑海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他只想带着李民衡离开这里,就算是死亡,他也想和李民衡一起死在干净的大雪里。

外头依旧在细碎地下着雪,柳岷析抱着李民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里,他忽然想到两个人在春季赛之始还曾经一起去看过首尔的初雪,他们俩一起拍着一路上深浅的脚印,此刻他也如此,宛若纯白天地里一粒小小的墨点,拖出了一条长长的痕迹。

柳岷析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脸上都被雪粒覆盖,他喘息着,躺倒在雪里。他努力地和李民衡靠的近一点,这样大雪就能一起埋葬他们了。

他的灵魂漂浮地很远很远,他安静地看着这个世界的大雪下个不停。

 

远处驶来一座面包车,然后上面又下来了十个人。

他看到五天之前的自己依旧和李民衡闹着别扭,他走在前面李民衡走在后面,然后那扇门关上了,暴雪山庄的故事开始了。

李民衡在冲出的那些信封中拆开了一个特别的信封,里头给了他一个特别的选择,如果你晚上不去杀掉一个人的话,那么死掉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你喜欢的那个人。

他目眩神晕地坐到了餐桌上,他在想这是不是一个玩笑,可是在他看到柳岷析身后那个隐秘的瞄准点之后,他知道这不是个玩笑。

他在回到房间的时候看到放在自己房间里的一把刀和一份强效催眠药,只需要用这个捂住人的口鼻,吸入一些就能直接让人失去意识。

还有一个写着名字的纸条,那是自己并肩作战的朋友的名字。

在他踌躇不安的晚上,李相赫叫走了柳岷析,这好像是一种暗示,他不在自己的身边了。李民衡立刻行动了起来,他来到了已经睡的很熟的文炫竣房间,他给文炫竣用了一些强效催眠药保证他不会因为痛苦醒来,他挖掉了文炫竣的眼睛,破坏了脑组织,然后匆匆离开了那个房间,也就是因为第一次杀人时的手足无措,他无意间丢了自己准备想要向柳岷析求婚而贴身携带着的戒指。

同时李相赫知道此举是在逼迫李民衡,他悄悄的和柳岷析提起李民衡的异常,他绕着弯地让柳岷析要保护李民衡。

而第二天,李民衡因为不放心柳岷析而跟在他的后面,发现他去了郑志勋的房间,也就是在那时候,他发现了韩旺乎第一次找郑志勋商量无意落下的链子。他找了个没人在的时候,拿走了那条链子。他其实是想要保全自己多一会,有这条链子,大概就能活的久一点,那么岷析也能活的久一点吧?

第二天他要杀掉的人是崔玄準,他很早就溜进了崔玄準的房间,他在一片黑暗里静静地等待着机会的来临。崔玄準回来关门的瞬间就被蒙住口鼻直接晕倒,他在他的肋骨上画出裂隙,把那条链子扯断,丢在了床底下,他干完这些迅速离开,而在他离开之后崔祐齐来到文炫竣的房间,找到了那个李民衡遗漏的戒指。

他起了疑心,他只知道朴载赫有戒指,而不知道他的队员也小心翼翼地准备着求婚。

同时觉得自己颇为失职的朴载赫卸下了自己的戒指,把他和自己的神牌一起小心翼翼地藏在他的背包里。他预感到自己时日不多,死的时候他不想要让那枚代表着自己对曹容仁的爱的戒指一起死去。

而就是这个阴差阳错的举动,却让崔祐齐以为这枚戒指正是朴载赫遗落的。为了给文炫竣报仇,他决定去杀死朴载赫。

第三天从李民衡房间回来的柳岷析发现了李民衡的不对劲,他强烈要求李民衡留下来陪他过夜来确凿自己的想法,在他说出一起死的时候他确认了李民衡的身份。

那一夜柳岷析也做好了死掉的想法,可是后来他发现,他还活着。

发现朴载赫的死后,孙施尤找出了他宝贝的戒指套回他的手上,而李民衡也意识到自己的戒指掉落,崔祐齐似乎是发现了自己的戒指但把目标对准了朴载赫。他在崔祐齐去厨房找李相赫的时候偷回了那个戒指,他也发现了规则的漏洞,规则只需要每天晚上有人死就可以,并不要求谁死。只要有人死,岷析就不会有事。

第三天晚上孙施尤用了那张厄洛斯的连牌,通过每个房间的摄像头能看到任何人的李相赫把答案送给了孙施尤,在孙施尤去杀崔祐齐的时候,他也听到了崔祐齐的祈求,在孙施尤离开的时候,在崔祐齐的门口看到李相赫送来的信封和一瓶什么标识都没有的药片。

这个崔祐齐撒下的谎言,当然需要由孙施尤自己来撒才行,赫耳墨斯只说谎。

于是孙施尤按照信封的直视和郑志勋说了这件事,回去的时候把那瓶药全部吃光,他躺在床上等待自己死亡来临。药效发作后他在睡梦中离开,李相赫离开自己房间来到孙施尤的房间,他必须要在这里,完成崔祐齐最后的谎言。

在时间到来的时候,他对着墙壁开了一枪,在电脑上设定好了程序。他在观看所有人缠斗,还插空回应了郑志勋的敲墙,在所有人都死伤的时候,终于露面解决了一切。

柳岷析的灵魂看完犹如电影放映一般的结局,他觉得自己越飘越高,却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

他越来越晕,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到自己说的话飘散在天地间。

李相赫,如果有另一条时间线,我会去救你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熟悉的黑暗里他摸到在身边沉睡的李民衡。在论岘洞的熟悉的宿舍里,他在这一切里渐渐回过神,他拿出手机一看,时间是他们出发去拍春决宣传片的前两天。

身边的李民衡无知无觉地睡着,他的双手还挽着自己的腰。

这是……?这是什么地方?是他的梦吗?还是如他最后一秒所说的,那另一条时间线?

 

再后来工作人员来通知他们明天可能要上山去拍摄宣传片的时候,他一个激灵,他看向脸色如常的李相赫,忍不住多问一句:“我们要去哪里拍宣传片?”

那个工作人员翻翻手机,回答道:“据说是一个在山上的山庄……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叫……暴雪山庄?”

柳岷析缓缓抬头,在空气中与李相赫深邃的目光想接。

原来这一刻,他是真的想要向自己求救。在这条时间线,他要听从命运的安排,去拯救这个动摇的灵魂。

柳岷析说:“相赫哥,我想和你聊聊。”

 

后来柳岷析捧起春决奖杯的时候,他还在想,暴雪山庄的一切真的是一场梦,还是真的另一条时间轴上的李相赫真的会做出来的事情呢?被万人敬仰,被荣光塑起金身的神灵,在他已经枯萎的内心其实是如何每分每秒都痛苦着。

然后他就看到崔祐齐和文炫竣结伴去吃炒年糕,李民衡在宿舍楼下偷偷拿着戒指给自己求婚,他任凭李民衡给自己的手指套上戒指,突然就主动地吻上了李民衡。

首尔的雪又纷纷扬扬地从他眼前落下来,好像昭示着一个轮回的圆满结束。

 

真是一场好雪,柳岷析全身轻松地想。


全文完

暴雪山庄12

12.是我杀了你的冥后,还是你自我了断?

柳岷析几乎是撞进了崔祐齐的房间,门破开的瞬间,他好像踏进了一片废弃的空间站。空中漂浮着血腥雾气,灯光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的一干二净。

柳岷析踉跄着向着血腥味最浓的地方走去,他的腿在颤抖,呼吸间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脆响,在人们一个个死去的时候,柳岷析能麻痹地想,只要不是我身边的人就行,我可以当作一切都还一如从前。

但是如果那个人是崔祐齐呢?

 

浴缸里的白色小船被涌出的水流推到了地上,烂成一堆又一堆宛若纠缠在一起的蛆虫一般的白色糜状物,地砖上漫溢的水流是粉色的,那只无力垂落在浴缸边的手指,却从指缝之间滴下暗红的血。

崔祐齐的后脑被重重一击,整片颅骨破了一个巨大的洞,内里的脑组织混着血漂在水里。但他却宁静地闭着眼睛,好像从未遭受这样的痛苦。

柳岷析尖叫着跪坐在满地的血水中,他一点眼泪都流不出来,只是悲鸣着,一点点缩成一团,他的衣料上浸满了崔祐齐的血。

 

柳岷析在剧烈的痛苦中睁开一只猩红的眼睛,“祐齐死了……”

阴影里的李相赫顿住了拉开门把手的动作。

“哥的心是不是和我一样痛?”

 

李相赫和李民衡把昏过去的柳岷析抬回了他自己的房间,唯二清醒着的两个T1的队员面面相觑。

李民衡再也无法保持勉强的微笑,他顶着一张不常见的毫无波澜的脸对着李相赫。

“相赫哥,现在T1就剩下我们两个人还能有战斗力了。如果对面还想要杀人,那毫无意外,你和岷析都会是下一个选择。”

他看了李相赫一眼,艰难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你自己多多保重。”

李相赫沉静地看着这个对自己起了疑心的孩子,挑明:“你不相信我?”

“我……”

“我会以T1 Faker的身份和你们一起站到我死去的那一刻。”李相赫的瞳孔里浮现出很多烟气一样的记忆,那些缠绕在他身边久久不散的恨意盘旋在瞳孔里,他缓缓说,“我永远属于T1。”

 

又死了一个人。

郑志勋在帮助T1众人料理好那个刚刚死去的可怜小上单之后,像个阴影一样退回了自己的房间。目前场上还剩下六个人,T1三个,GEN三个。

这诡异的平衡不会持续太久,郑志勋莫名觉得很快,暴雪山庄的最后一幕将要上演。

 

他再次复盘起了手上拥有的所有的消息。

首先,根据第一日得到的消息,暴雪山庄每晚上会死掉一个人,而这个人死掉的方式是由哈迪斯带走他们的灵魂,即拿到哈迪斯神牌的那个人动手杀人。

按照这个逻辑,暴雪山庄接连不断的死亡是因为哈迪斯,所以只要杀掉哈迪斯,他们之中就不会有人再死去。

而他获得的消息:他拥有的雅典娜神牌,以及获得的两封信,一封揭示了杀害阿波罗的凶手是哈迪斯,另一封是揭示哈迪斯的弱点是他深爱的妻子。

以及其余的消息,李民衡在第一天晚上表现出对柳岷析的强烈控制欲;他说每晚都在看手机里的视频没有出门,以及在楼梯口无意间听到了来自于柳岷析的信息,李民衡也曾经说过另外两个辅助令他觉得很不错。

帮助郑志勋把线索指向李民衡的主要还是他第一晚的异常以及第二封信之间所提到的,哈迪斯深爱着他的妻子。这无疑表现了哈迪斯神牌背后的人一定和另一个人有着情感纠葛,至少牵涉到了两个人。而收到牌解的当时,场上剩下的唯一一对双方都存活的情侣,只有李民衡和柳岷析。

他握紧了自己的神牌。

为了剩下的人都能活下去,李民衡必须死。

 

同时韩旺乎也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比起郑志勋深信不疑的李民衡,韩旺乎从刚开始就把矛头对准了沉默寡言的李相赫。

这是一个作为打野的敏锐,拨开层层迷雾之后的本能反应。

无论李相赫掩饰的怎么好,他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队员离去就是最大的破绽。如果自己必须要做出牺牲,他希望自己的牺牲可以把依旧潜藏在秘密之下的李相赫一起带走。

他所收获的除了自己的金弓,还有那张歪歪扭扭地写着所有人的神牌的纸条,他点了点写在李相赫之后的赫斯提亚,虽然和自己的猜测不谋而合,但是把所有的一切这么如自己所想地摊开之后,韩旺乎又习惯性地反问自己,这真的可以相信吗?

李相赫真的是赫斯提亚吗?如果不是赫斯提亚,那么他为什么会在压抑的氛围里还一日不落地做饭呢?

除非……韩旺乎猛地想到了什么。

除非做饭可以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呢?我做了的事情你未必知道。

李相赫的眼神深不见底,韩旺乎在想起那双眼睛的瞬间把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如果……李相赫在做饭的时候会给大家下药呢?

他们每晚的昏睡不仅仅是吸入了某些药物,他们平日的饮食里很有可能就已经被下了药!保证哈迪斯每晚旁若无人的行为的重要依仗就是因为安眠药而沉沉睡去的所有人。

一定是这样的,到了后面几天除了T1的一些人会下去吃饭,GEN的队员几乎都不大参与,而即使这样大家还是会被迫睡着,说明催眠有两种形式,一种是李相赫投在每日的饭菜里,一种是机动地投入还清醒的人的房间,只有这样才能万无一失地保证每个人在晚上一定是陷入睡眠的。那么李相赫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李相赫是赫斯提亚没错,他被迫要通过做饭下药来保证自己的存活,他也只能操纵给饭菜下药一个部分。另一种可能是,李相赫不是赫斯提亚,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主动的,他给所有人下药,也能独立操纵着催眠气体的开关……李相赫才会是最可怕的存在!

韩旺乎的脑内好像炸开一万朵烟花,晕眩得他几乎要昏倒在地。

但是这样的话自己的直觉没错,李相赫才是那个最危险的人。

必须……必须杀了他。

就像s6自己渴望做的事一样。

 

柳岷析觉得自己好像不断被浪打翻,沉浮间他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

他看到文炫竣站在离他最远的地方,巨浪滔天,他很快没了影子。

然后他看到崔玄準,他和他仅仅相处了短暂的一年,他想起这个人的脸庞的时候还是会想起2021年春末,他们一起去某个度假村一起玩的时候,他呆呆地跟在所有人身后,大家叠罗汉地时候无知无觉地被压在最底下玩手机。那个春天他们是刚刚起航的小船,没有夏天挑战高峰时不断挫败的痛苦,没有冬日里落在上海的眼泪,他们唯一美满的春天也随着崔玄準的离去而被眼泪浸透,崔玄準不肯看他,他倔强地用脑袋对着他,身影消逝在浪花之间。

然后是朴载赫,他还站在原地仰望着黑云压城的天空,好像在期待着什么奇迹的降临,他冲着柳岷析笑了笑,友好地对他挥手,手上那枚代表着爱情的戒指熠熠生辉,然后他也被水流打湿,消散成一片光点。

最后是崔祐齐,他就像坐在自己地毯上一样,他问自己,哥你是不是忘掉了什么呀?

柳岷析伸手想要抓住他,但是崔祐齐摇摇头,不断对他说,哥你快点记起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的。

“祐齐!”

柳岷析剧烈喘息着坐起身,眼前是他的卧室,浪花,崔祐齐,一切都消失不见。

李民衡听到他醒了,从床尾走过来。

“醒了?”他伸手覆盖在柳岷析的额头上,“好像没有烧了。”

柳岷析半梦半醒地问:“我生病了吗?”

“你发烧了。”李民衡眼神犹豫,“从祐齐那里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就开始发烧,烧的太重还一直在说胡话,最后直接晕了过去。”

“现在是什么时候?”

“下午四点五十分。”

柳岷析立刻强撑着坐起来:“你说,凶手会是谁?”

“凶手?岷析你现在还没恢复……”

“来不及了。”柳岷析只觉得这么小小的动作都让自己精疲力尽,“就算我们不动手,今晚他们也会想要动手来杀我们的。”

李民衡的眼睛里笼罩起一层黑森森的雾。

“只是我到现在还没办法准确的判断,凶手到底是谁。”

除了他和李民衡,场上所有的人都有可能是凶手。

“可是我们推测出来的神牌,他们拿到的都不像是脏牌。”

柳岷析虚弱地摇头:“不仅仅是这么简单。我怀疑他们之中有人有双重牌。我们推断出来的是他们摆在明面上的牌,而他们私底下握着的牌或许才是真的脏牌。”

“你怎么确定,这个游戏不会有第二种解法?除了我们说的剩一个人走出游戏,杀掉旧神成为新神怎么不能算是一种解法呢?”

“而且,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疑惑不解的那条空白规律吗?”

李民衡点头。

“如果,你把他想像成一张空白牌呢?”

柳岷析更加剧烈地咳嗽起来,“李民衡,我们面对的未知太多了。”他艰难地抬起手去握住李民衡的大拇指,“我们必须在一起才能活到最后。”

 

下午六点。

柳岷析和李民衡在清点自己搜刮来的刀具,郑志勋在磨他好不容易从楼下翻出来的斧头,韩旺乎在练习拉弓,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全是弓箭留下的痕迹。

就在大家以为一切都将安然过度到夜晚的时候,砰的一声剧烈的枪响直接打破了暴雪山庄的平静!

“枪声!”柳岷析在剧烈震响中捂住自己的耳朵,因为声音太大他根本没办法判断得出这声巨响到底源自于那里,在那声枪响归于平静的瞬间,他们面前的墙上出现了鲜红的投影。

剩余时间06:00:00

剩余人数5人

“刚刚那声枪响带走了一个人……”郑志勋立刻意识到危险,在他们还纷纷持有的是冷兵器的时候,这座暴雪山庄里出现了第一个具有绝对杀伤力的热武器!

“剩下六个小时?”柳岷析强撑着从床上滚落下来,“意思是如果在六个小时之后这个游戏就结束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等待六个小时会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他,山庄安静地像被雪淹没。

但李民衡却立刻攥紧了柳岷析的手:“你别动……你身上…有瞄准点!”

柳岷析的视线缓缓下移,在自己的心口处,亮着一个红外线瞄准点。

“原来我们什么都不做等待六个小时也会死,那个时候主动权就不在我们身上而是在你的身上了对吗?你想杀谁就杀谁,谁能留下来全凭运气对吗?”

红外线瞄准点消失了。

但是柳岷析知道自己说对了。红外线瞄准点神出鬼没,在刚刚的瞬息间他和李民衡甚至都没有找到来源在哪里,他们的窗帘是拉上的,整个房间固若金汤,那只枪到底藏在哪里?

柳岷析让李民衡扶自己起来,“我们把小刀绑在身上,尽量看不到但是方便拿。”

李民衡看着柳岷析明明大病未愈却还得强撑着为两人绞尽脑汁地思虑的样子,喉头一哽。

“我会保护你的。”他声音沙哑,“柳岷析,我会保护你到最后一刻的。”

柳岷析正把一把小刀绑在自己的大腿上,他听闻抬头,眼角有什么东西闪烁发亮。

他给予李民衡一个吻,在唇齿交缠中和他说:“你不用保护我,你爱我到最后一刻就好了。”

 

郑志勋准备打对面一个措手不及,T1因为有李民衡这么个强战斗力在十分棘手。而他们现在能动的只有两个人——孙施尤这个鬼精怎么到现在还这么沉得住气,昨天说了让自己不要找他就真的什么面都不露,难道他是知道了什么?知道难道只要躲起来等到六个小时之后就能获得自由吗?

但是郑志勋还是相信孙施尤一定有他的道理,他替孙施尤守好防线。

因此他必须最快地解决李民衡。

 

郑志勋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走廊上依旧是风平浪静的模样,他往后看了一眼位于右边最角落的孙施尤的房间,大门依旧紧闭着。他再把视野投向对面,和孙施尤正成斜对角线的正是李相赫的房间,他的房间此时也紧闭着。而李相赫房间对面的李民衡房间虚掩着,他知道这个房间已经很多天都没有等到他的主人,而李民衡房间旁边的柳岷析房间,此刻也宛若最后一道坚实的防线。

他正欲有动作,却不料再次轰的一声,楼下爆发出剧烈的火光,伴随着这声巨响整个山庄的供电系统瘫痪,夜幕降临之前哈迪斯收走了所有的光亮。

“他们两个是疯子吗!”郑志勋不得不缩回他的房间,暗骂柳岷析和李民衡两个人简直不要命做出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一个不得当整个山庄都会被炸翻。

柳岷析咳嗽着和李民衡再次准备钻回自己的房间,刚上楼梯却迎面射来一根箭矢!

柳岷析在呼吸间往李民衡那侧倒去,但箭矢破空而来,堪堪擦过他的脸颊带出一道鲜血,直接钉入墙上!

“韩旺乎的箭!”李民衡立刻把手里握着的铁质星球往韩旺乎方向猛地扔了三四个,那条门缝立刻紧闭,铁球和木门相撞爆发出巨大的响声,柳岷析浑身疼痛,李民衡正要拉着他钻进他们的房间,下一秒变故再生!

从房间潜行出来的郑志勋拿着斧头架在了柳岷析的脑袋上。

 

“李民衡。”郑志勋胸口快速起伏着,“你自己选择,是我杀了你的冥后,还是你自我了断?”


⚠️:下一章完结

暴雪山庄11

11.这是一封属于阿尔忒弥斯的神牌牌解

同一时间,郑志勋盘算。即使他现在可以确定李民衡是哈迪斯,但是还有一些疑问在他的手里悬而未决,李民衡到底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崔玄準,文炫竣和朴载赫的?为什额这些人一声反抗都没有,就这么简单地被杀掉了呢?除非,他有帮手,或者说,他有其他辅佐的道具。

最后,也是郑志勋最不能理解的,他的目的。

李民衡这样杀掉所有人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这在逻辑上完全是一个死角。

他百般不得其解,准备放下东西去冲凉,突然听见自己的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浑身鸡皮疙瘩战栗的时候,他听到孙施尤熟悉的语气。

“是我。”

郑志勋赶忙要开门,孙施尤却说:“别开门,我有东西要给你。”

一声闷响,孙施尤把什么东西往门缝里一塞。

是一个叠起来的纸片。郑志勋把纸片展开,上面写的是:明天一天你都不要来敲我的门,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无论谁要开门,都拜托帮我敷衍过去。

他看完迅速把纸片团进手心,回答道:“你放心。”

孙施尤仿佛哽咽住了。

他在门对面站了好一会,门缝间撒出来的阴影不断地运动着。但是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的头抵着郑志勋的门,不过片刻便离开了。

属于孙施尤的门锁上了,未平的灰尘纷纷扬扬地吹过走廊。

 

郑志勋想,孙施尤终于要动他的那张厄洛斯了吗?

 

柳岷析从沉睡中醒来,他觉得自己口渴异常。

刚刚天亮不久的房间好像一片寂寞的靛蓝荒原,他动了动,搂着他的李民衡在沉睡中换了个姿势,他这才发现李民衡的手一直和自己交握着。

他的手关节不自觉地用着力,像沥青后的竹管。

他们已然有了最亲密的关系,即使可以毫无防备地在对方身边沉睡,甚至可以甜蜜地牵手一晚上都不放开,但柳岷析在凝望着两人的时刻,心里却并没有蓬松柔软的绽开花朵来。

他缓缓把手指抽出来,精密咬合的齿轮塌陷下去,在被褥里融化成一个坚硬的铁球。李民衡在睡梦里嘟囔了两句,好像在说着什么今天的直播帮我推迟一下,再让我睡几个小时。

柳岷析偶然觉得有些可爱。

他下床,准备去给自己找点水喝,错眼看向门口的时候却发现门缝之下又躺着一封神秘的信件。

又来了新的提示?

——这封属于暴雪山庄的信件击碎了柳岷析刚刚构筑起来的恍然世外的氛围,他可以在一个清晨和李民衡缠绵,可以坐在床尾沉浸地思考他和李民衡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但这封信却提醒他,你所处的并非是论岘洞安宁的宿舍大楼里,你所在之处是暴雪山庄,踏出的每一步都有可能沾上未知的鲜血。

他很快就释然地前往捡起那封析。

既然已经无法改变,那么就由我来做那个站到最后的人。

 

打开信封的一瞬间柳岷析已经做好了看到让他心碎的内容的准备,可是等他细细品味了信封的内容,他却忍不住颤抖起来。

这封信代表着另一个信号,混乱的战争正式拉开帷幕。

这是一封属于阿尔忒弥斯的神牌牌解。

 

“伟大的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你是行走在广袤自然中的至高神灵,你用宙斯赐予你的金色的角弓狩猎沾染了污浊的灵魂,骑着似鹿又似马的圣洁独角兽走过每一片衰败长眠着的土地,然后生机又现,万物复苏。”

柳岷析觉得略有些古怪,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他握着纸片顿了顿,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他匆忙打开门,果不其然看到了摆放在他门口的东西。

一把弓并数只箭矢,以及一个白色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罐子。

 

柳岷析当机立断地把这些东西拖回自己的房间,幸好这个点几乎没有人清醒,他的动作很轻,甚至连沉睡的李民衡都没有吵醒。

关上门后柳岷析终于长舒一口气,他靠在门板上,指腹抚摸过那张弓。这是一套很普通的弓,类似于大多数人在一些射击俱乐部都能玩的到的弓,拉力不大,只不过装饰用心,弓身处雕刻着羽毛样式的花纹,甚至附赠的几支箭矢也都是真实的羽毛箭矢。羽毛箭矢是开了刃的,箭头处的精铁打磨的非常锋利,他毫不怀疑只要一个掌握了基本的射箭技巧的成年男子,拿到这把弓之后会拥有在远处直接击杀敌人的能力。

而柳岷析在看到羽毛的瞬间就想到了曾经在崔玄準房间找到的那条,断裂的羽毛首饰。

这张弓会和那个羽毛首饰同属一人吗?

或者换句话说,在崔玄準房间发现的那个疑似凶手的羽毛首饰难道是属于阿尔忒弥斯的吗?

只不过柳岷析没有在弓箭上花费太多的心思,因为比起羽毛弓,送来的另一个白色小罐子显然更加意味深刻。

羽毛弓显然是一个武器,而这个白色小罐和具有杀伤力的武器一起被送来,它的价值显然和他平平无奇的外表大不相同。

白色的小罐和外头药房贩卖的装着维生素片罐子差不多,大概一个大拇指高,里头估计装了三十到五十粒药片。送来这个白色小罐的人特地对罐子做了处理,把标签撕去了。见在药罐表面找不到线索,柳岷析又想起一般未开封的罐子,为了保持密闭一般都会用铝纸进行封口,大多数的药厂除了会在药瓶身上打上相关信息,在塑封口上也会印上相应的信息。

柳岷析打开小罐子,发现果然送来的人狡猾又细致,直接把上头的铝封撕掉,打开盒子就露出了一罐白花花的药片。

柳岷析敏感地觉得这罐药片没那么简单,但是囿于一点线索都没有,他自己本人对药学的知识也相当匮乏,所以一时间也判断不出这一罐子的药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对于这两个凭空送上门的东西的解密收到阻碍,柳岷析不得不再次回到了那封送来的信件上

 

如果没猜错的话,弓箭和药大概是一起送过来的。

一起送来的东西,柳岷析很自然地就能联想到这些东西应该和牌解有关系。是因为牌解所以才来到自己手上的吗?先不论为什么阿尔忒弥斯的牌解回到自己手上,就这两样物品为什么会来到自己手上,为什么偏偏是这两样物品?

他握着牌解,一字一句地再细细品读。

 

正在他读的时候,床上传来李民衡苏醒的声音。

他习惯性地往旁边捞柳岷析,摸了半天却只摸到一手空荡荡的被褥,他猛地做起来,喊了一句:“岷析?!”

柳岷析从地上抬起头:“这儿呢。”

李民衡的脸色在看到他依旧好好地呆在房间里的时候立刻松懈了下来,“你坐地上干嘛?”

等他再探出点头来,他神情一变:“这都是什么?”

柳岷析朝他扬了扬手中的信封:“我收到了新的牌解。”

李民衡抱着被子在床上等他的下一步解释。

“但是这个牌解并不是属于我的。”

李民衡看了看他身边那张弓,“难道……是阿尔忒弥斯的?”

柳岷析点点头,他坐回床上,把手中的信封递给李民衡。

“但是我觉得很奇怪,明明是牌解,但是我却又收到了一些特殊的物品。我不知道为什么回收到这些。”

李民衡大致看完那封牌解信,沉吟一会。

“其实我觉得有一种可能。”

柳岷析挑眉。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会收到牌解?”

 

柳岷析一滞。

“如果这是某个人的杀戮游戏的话,不要给我们任何提示,他偷偷行动,一天杀一个人,这样也不会有暴露的风险,可是他却偏偏要给我们发神牌,并且还给予我们牌解。这哪里像是一个为了单纯杀人而做的事情呢?幕后黑手或许想要的根本不是杀人,他想要的可能正是我们的自相残杀。”

“所以他要给予我们神牌,再给不同人牌解,有了这些东西我们必然会开始顺着获得的信息分析下去,我们分析得到的东西就会成为我们的判断依据,我们将通过这些建立我们独立的信息网络。然后他再点燃炸弹的引线,在不断的减员之下,我们必然相互怀疑。有了怀疑,还有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我们为了‘报仇’会做出的事情就很一目了然了。”

柳岷析也立刻想通其中关翘:“他想要的是我们自我残杀!前几天的死亡很有可能是他故意而为之,而后面几天的死亡很有可能就是,在众人获得了神牌牌解之后推断出来的信息之上,独立制造的凶案!”

“正是如此。他想要的游戏人间,不止止是他一人屠杀的乐趣,而是高高在上地看着大家相互残杀。”

柳岷析:“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给予我们的信息很有可能是故意的?故意把我们引入歧途?”

“很有可能。”李民衡话锋一转:“不过我不觉得是百分之百错误的,他肯定是有在引导和故意挑拨关系。”

柳岷析又想到了另外的可能:“但是他既然给出这些神牌牌解,难道就不害怕所有人相互通气,然后一起拖到最后,等大家信息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推断出了他的身份,那他这游戏人间的……不!”

柳岷析的眼珠慌乱地转了起来,他的脑海中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索终于找到了合理的拆解方式,他像一架高速运转的计算机一样,每一条他经受过的消息都终于找到了合理的位置,像是拥有了图纸的乐高玩具,不断地拼凑出最终的模样。

“我之前进入了一个误区!”他激动地紧紧抓住李民衡的手臂,“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我们所有人都搞错了一件事,这个游戏是属于神的游戏,虽然神说暴雪山庄最后要剩下一个人才能离开,但神并不是说要杀光我们所有人,而他活到最后。他费尽心思设这个局,制作这些规矩和信息,他最终的目的都是在期盼那个解题人能够发掘他的意图——这个暴雪山庄的通关方式是抓到神,然后如他所愿……”

李民衡把他搂进了怀里。

柳岷析凑在他耳边开口,几乎像是一阵飘散在空中的风。

“——杀死神!”

 

屏幕里纷杂的光线投射到那个一夜未眠的男人脸上,柳岷析郑重而狠戾的表情在最中间被放大看得一清二楚。

他终于满意,在死去了那么多人之后终于有人参透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么从现在开始,游戏终于要进入到最激动人心的部分。高朋满座的黄金歌剧院里,终于要奏响第一支紧凑又危险的歌曲。不知道如今在棋盘上的这寥寥几颗棋子,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呢?

他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他看到镜头里的柳岷析缓慢地转头,视线漂移数次后,无意识地隔着监控屏幕和他对上了视线,他搂紧李民衡,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容。

用口型说道:你在看着我吧?

——我来杀死你了。

 

韩旺乎是被冻醒的。

昨晚因为来势汹汹的睡意而不得不睡过去的他今天醒的格外早,主要也是因为没盖被子,早晨温度太低受不了了。

他赶忙想起自己昨天的计划,挣扎着爬起来。

但受伤的手却传来了撕裂的疼痛,韩旺乎皱着眉,似乎嫌弃这伤手碍了自己做事的效率。他的隐隐找到了一些苗头,他需要掌握更多的消息,他冥冥中觉得自己离那个未知的真相很近很近了。

他不赞同郑志勋说的李民衡是哈迪斯的说法,但是他又找不出可以反驳的点,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没有那么简单。

他再裹了一件外套,想到昨天自己是坐在门口附近才开始有催眠的效果的,如果有什么药剂,肯定也是在这附近。

他走到门口附近,跪下来,用完好无损的那只手,轻轻地敲击墙壁,翻开地毯,只不过找了两三个平方,一无所获。他无奈地坐在地上休息一下,正准备继续趴下去地毯式搜寻的时候却发现了门缝处不像之前一样会钻入早晨的光线,而是隐隐约约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警铃大作,悄无声息地摸过去。

他的心跳的很快,万一是一个人呢?他手里没有趁手的工具,甚至连自己的牌解都没有拿到,他没有任何自保的方法,遇到了敌人,万一他手上有相关的催眠药剂,自己只能束手就擒。

他等了很久,耐心地宛如蹲在草丛里等候猎物的豹。

直到他确定外面的真的不是一个活物的时候,他打开了一条缝。

 

是一套弓箭!

他听到自己心脏沉重的撞击声,他快速地开门,把门外的东西看也不看地先搬了进来。

等关上门他才喘着气去打量,这是一张弓并五支箭矢,弓的上面雕刻着精致的羽毛花纹!

还有一封没有打开的信封,他拆开,发现里头藏了两张折叠在一起的纸。但奇怪的是,一张纸显然做工良好而精美,字体也是印刷而成的,而另一张纸则潦草许多,看起来像是随便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一张,边缘凹凸不平。

甚至连里头的字都是歪歪扭扭的,全然是人工抄写上去的。

——这一张纸真的是原本牌解中的东西吗?如果不是……

韩旺乎忍不住咬住了自己的后槽牙——那么自己的牌解到底被谁劫走,又到哪里转了一圈再回到自己的手上呢?

甚至——那个人怎么知道自己是阿尔忒弥斯?

比起获得牌解,自己的神牌直接被他们猜透暴露才是最让韩旺乎觉得危险的事。

 

他顾不上再去找什么催眠药剂的出口,先开始阅读起来。

读完那张看起来是‘官方’的牌解,韩旺乎便朦胧的理解了那把金色的弓大概就是对应着牌解中“你用宙斯赐予你的金色的角弓狩猎沾染了污浊的灵魂”这句话,而剩下来的小罐子……韩旺乎不得不把视线落在与上一句话拥有着平行地位的,“骑着似鹿又似马的圣洁独角兽走过每一片衰败长眠着的土地,然后生机又现,万物复苏”,两句话表面看上来都是在描述阿尔忒弥斯的行为,但是第一有含义的句话对应送来了一把弓箭,弓箭的作用是“狩猎沾染了污浊的灵魂”,意指这个弓箭大概真的能杀死人,并且送他弓箭的那位神灵希望他的“狩猎”是狩猎“污浊的灵魂”。

既然如此,那么第二句描述性语言应该也要和送来的第二个物件相匹配才对。

但是这是个没有任何标签提示的药罐,韩旺乎就算有了这个药罐却不知道这里头的药有什么作用。世间上的药千千万,有无数种效用,谁知道这是救命药还是送命药?

只不过他捏着那张牌解,“独角兽”,“生机又现”,这几个词会不会和药的作用相对应?

韩旺乎对独角兽的认识还是某个联赛有一个叫做独角兽的队伍,在世界赛上遇到过几次,当然偶然也会听到队友提几句关于“独角兽”本身的信息,虽然不同神话故事里独角兽的具体效用不同,但是总会遇一个大同小异的地方,就是独角兽大部分都温顺美丽,拥有着“治愈”的功能。

这药的效用方面大概是好的,具体怎么用,可能还要等韩旺乎再摸索一下。

 

只不过韩旺乎对自己的牌解还有些不解。

他也见过孙施尤和朴载赫两个人的连牌牌解,只是普普通通的叙述,然后给予了一个可以许愿的承诺,除此之外并没有提到有什么要送东西的语句,为什么他们没有而我有?

他用手指敲打着自己的膝盖,“难道说,牌解的效果有两种?一种是给予信息,一种是给予工具?”

牌解牌解,解开这个牌的含义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有的神牌都含有着自己特殊的意义,不同的人承担的角色不同,牌所兼有的属性也不同,因此给予持牌人的东西也各不相同。

神给了孙施尤朴载赫的连牌以信息,给予自己的神牌以工具,那么这肯定不是特例,还有其他收到神牌的人,他们肯定或多或少也拿到了特殊的信息和道具。

这下韩旺乎豁然开朗,他好像知道自己曾经一直困惑的事情——哈迪斯到底是怎么徒手杀死人的?现在想来,或许哈迪斯并非徒手杀人,他可能在当天晚上第一个获得了自己的牌解,但是与后来的人不同,他没有收获额外的信息,而是收获了杀人的工具。

 

韩旺乎思考着死去的人的死状。

文炫竣被挖掉眼睛,崔玄準的肋骨被割开,朴载赫活活被闷死,但他房间的羽绒枕头和被子都被割开,羽毛飞了一地,要做到以上这一切的活,杀人工具很有可能是一种刀类。

还有他曾经万分不解的问题,为什么这些人遭受如此惨烈的痛苦时死去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如今他也能推测出一个大概,除了他昨晚刚刚发现的被迫投入的催眠气体外,是否凶手获得的另一个工具是类似的可以手持的催眠类化学药剂?只要悄无声息地让受害者一嗅,就可以致人昏迷,在那个人昏迷之后再进行杀人工作,不就一点反抗的声音都没有了吗?

 

韩旺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梳理好了线索,接下来他需要找出这个持有杀伤力极强的冷兵器的主人到底是谁。

他随手看起第二条布满扭扭捏捏的字体的纸张,却被纸上面的内容震撼的无以复加。

这上面是完整的,他们十个人的神牌信息!

 

朴载赫:阿瑞斯

韩旺乎:阿尔忒弥斯

孙施尤:阿芙洛狄忒

崔玄準:阿波罗

郑志勋:雅典娜

李相赫:赫斯提亚

李民衡:波塞冬

文炫竣:宙斯

柳岷析:哈迪斯

崔祐齐:赫耳墨斯

 

劫走自己神牌的人到底是谁?韩旺乎仅仅怀疑了瞬间,就相信了上述神牌的真实性,不为其他,因为这个人把就他知道的GEN的牌全部答对了。

这个人表述的时候暴露出的习惯性的问题,在写这样一封暴露重要秘密的信件的时候,故意把字迹写的潦草凌乱来掩盖真实笔记,是个非常谨慎小心的人,而他又在这样危险的情况下习惯性地把‘敌队’GEN放在第一位,说明劫走他的神牌的人很有可能属于T1。能轻松劫走自己的神牌的人会是谁呢?

只不过答案,他更加关心的是,为什么,对面阵营的T1为什么要把这封信件再还到自己的手中。劫走了就劫走了,有着兵器防身不好吗,为什么不仅送回来了,还给了他这样一份几乎是底牌尽现的厚礼?

韩旺乎陷入了沉思。

 

另一边,醒来的柳岷析还不忘去找崔祐齐,小孩昨天喊了一晚上要叫自己去他那边拿纸笔,现在天亮了正好去。

柳岷析敲响了位于自己对角线的,位于靠楼梯内侧最左边的房间的门。

李相赫翘着一根呆毛来开门,柳岷析说了句相赫哥早上好,李相赫打了个哈欠问什么事。

柳岷析说:“祐齐昨晚不是说害怕来找你一起睡了吗?我现在来叫他一起吃早饭。”

李相赫慵懒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他目光锐利如剑,“你说祐齐昨晚来找我?”

李相赫把自己的大门拉开,整个房间暴露在柳岷析的眼睛里。

他那张床上除了被子,什么都没有。

“我一个晚上都是一个人呆在房间的。”

柳岷析的脸刷的白了。

 

暴雪山庄10

10.崔祐齐唯一能回答的那个答案大概就是,他确实真的爱着文炫竣

韩旺乎这一晚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清醒到天明。

他在整晚的思索中忽然发现了一些盲点,大家作为电竞选手的作息大多都非常滞后,为什么来到这路却不约而同地正常了起来?更加重要的是,既然每个晚上都会死掉一个人,那么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能清醒地度过一个晚上,那么不就可以直接找到凶手了吗?

于是他抱着自己的神牌,坐在门后,他竖起耳朵想要听到一些线索。

只不过夜里的暴雪山庄很安静,走廊上偶有一些风声。

他边等待天亮边思考,时间已经来到了第四个晚上,除了郑志勋还有孙施尤他们收到了神牌牌解,难道就没有其他人收到牌解吗?难道神牌真的有什么触发条件?自己不知道才迟迟没有出发神牌?还是说,神牌牌解完全是随机的,给了GEN的选手两张,接下来就一直准备给到T1的选手?

牌解是谁给的,是怎么给的?韩旺乎越想越觉得自己必须清醒,这个晚上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他的清醒一定可以帮助他获得一些线索。

但是他的意识却随着时间的流失越来越模糊,他迷迷瞪瞪地抓住自己的神牌,拿着神牌狠狠刺进自己的血肉里。

他疼得一个激灵,求生的本能让他几乎要被不正常的困意席卷的脑子骤然清醒起来。

这种情况不正常!

韩旺乎努力让自己快要变成一团浆糊的脑子运转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会晚上清醒到天亮,这或许不是一个主动的选择,而是一个被动的……

——不行,他需要清醒!

韩旺乎再次毫不怜惜用阿耳忒弥斯神牌上镶嵌的弓箭尖角往自己手上扎去,尖锐的铁器钻开皮肉的剧烈痛楚让他几乎要尖叫出声,但是他令人难以置信地忍耐住了,嘴唇被牙咬的模糊已经开始往下滴血沫子,疼的满脸苍白的韩旺乎再次拥有了一点主动权。

他抬起头,向自己的房间搜寻而去,他敢确信他今天的饮食里没有任何的药剂,那么问题会不会出现在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会不会有着一些吸入一定量可以致人催眠的气体?如果不是因为特殊的东西,他怎么可能根本按耐不住自己的本能?

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早上他呆在房间的时候为什么却没有一点相应的症状?他像黑夜中的豹子一样猛的起身,踉跄着开始在自己的房间翻箱倒柜起来。

他还未曾给自己的手包扎,整只手血淋淋地滴了一路。

但是越是动作激烈,韩旺乎越是觉得连手掌处的剧痛都开始消减了,他的灵魂好想要挣脱皮肉之苦,由睡眠引路前往安乐园所在的彼岸。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大概不多了,他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之下给自己受伤的手部做了些简单的处理,然后在如同兽潮奔涌而来的困意下,昏倒在自己的床上。

 

另一头,柳岷析和李民衡送走了崔祐齐,他没有说先洗漱一下,而是坐在自己房间的电视柜前,拿着之前剩余的纸张开始写写画画。

他把剩余的七个人的名字都写在纸张上,他首先划掉了李民衡的名字,然后再划掉了自己,然后笔尖在剩余的五个人里缓缓游移着。

李民衡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向柳岷析讨了一张纸和一支笔。

他也写上了七个人的名字,只不过他首先划掉的,也是自己的名字。

接着他划掉了崔祐齐,剩下的还有GEN的郑志勋,孙施尤,以及韩旺乎,和T1的柳岷析,李相赫。

谁会是那个人呢?

不同于柳岷析坦然地划掉了他的名字一样,他的笔尖在柳岷析的名字旁停顿了很久。他无数次想要在柳岷析上面画上深深的一道,却又无数次停下了笔。

他转头去看柳岷析,他全神贯注地在他的纸张上写写画画着,鼻尖忍不住微微皱起。

柳岷析扔下笔,喃喃自语道:“难道不是从神牌出发吗?难道和神牌一点关系都没有吗,还是说我掌握的信息太少了呢……”

李民衡凑过去看,柳岷析在没有划掉的一些名字旁边都写上了小小的注解,李相赫旁边写的是炉灶女神赫斯提亚,郑志勋旁边写的是智慧女神雅典娜,孙施尤和朴载赫之间连了一条线,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画了一个爱心的小箭矢,崔祐齐的后面则是空白。

“你这写的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他们的神牌?”

柳岷析道:“我不知道,我猜的。”

“你猜的?”

他指尖指着郑志勋说,“我们从他开始。”

柳岷析的语气很和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一样。他翻出他后来从壁炉里捡来的一封信,摊开放在两人的面前。

 

欢迎来到暴雪山庄,敬爱的玩家。

在这里我需要提醒诸位几点游戏规则。

一.请守护你的神灵

二.暴雪山庄属于伟大的哈迪斯,获胜者要想走出暴雪山庄,每一晚需要献祭一个灵魂

三.小心聪明雅典娜

四.神有着最后裁决的权利

十.

 

 

柳岷析开口:“我第一个确定的,是郑志勋的神牌。当然,这要归功于第一天晚上所有人拿到的那封信给予的线索。你玩过密室逃脱的游戏没?”

李民衡摇头。

柳岷析顺嘴一说:“下次带你去。密室逃脱的游戏也会给予你一些提示,你要知道,任何一条提示都不会是废话。”

“第一天晚上给到的初始提示是最重要的,这条指示比起后来获得的所有消息都更需要小心揣摩,因为其他消息可能有作用范围局限,而这条初始消息绝对是可以贯穿整个游戏,或者说,这个就是游戏运行的最基层的逻辑。

从那个哈迪斯每晚会带走一个人就可以看出来,对吧,初始信息的适用范围是整个游戏过程。”“知道了这个,我们再看小心聪明的雅典娜。这一条和其他基础性的游戏逻辑并驾齐驱,甚至是给所有人点名了雅典娜的特殊,我们是否可以猜测,一,聪明雅典娜这条信息适用范围同样是全局,二,这是不是一个破题方法。”

“第二点我们等等说,我们先说小心聪明雅典娜,后来我就一直在思考,为什么要小心聪明的雅典娜呢,大家手上都握着某张神牌,换言之大家都是平阶的神灵,为什么单单要拎出一个雅典娜来,并且还特意给他冠上‘聪明’的名头呢?除非,那个聪明的雅典娜的能力能够威胁到我们所有人的神灵,再结合前面的忠告,要小心守护自己的神灵,我就能确定雅典娜的神牌能力之一应该与能够猜出其他人的神牌信息有关,同级的条件信息应该是可以自洽的。”

“而我为什么会觉得是郑志勋呢。”柳岷析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他在崔玄準死掉后的那一个白天就找到我,他告诉我……”

柳岷析猛地凑近,贴着李民衡的鼻尖。

“他告诉我要小心你。”

李民衡的瞳孔骤然收缩。

“按照我的算法。”

柳岷析在纸张的剩余部分写下,“如果把我们到来的那一天,也就是炫竣死去的那天晚上算作是第0天,因为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止收到了基础信息。那么崔玄準死去的那天算作是第1天,也就是说,郑志勋在事发第二天就知道了一些关于你的线索。”

柳岷析眨了眨眼睛,暧昧地蹭了一下李民衡的鼻尖。

“那可是所有人都惊慌失措,还没有反映过来的第2天,他就已经确凿地知道了什么,而我觉得,他作为当时的亲历者去体验杀戮案件获得相关线索的可能性太低了,最大的可能……”

柳岷析抬起眼睛,无声地凝视着李民衡。

李民衡回答:“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收到了信。”

 

柳岷析浮现出一个孺子可教的笑容,“而这封信的内容很有可能就透露了身份牌,所以郑志勋才会火急火燎地来告诉我让我小心你。”

“如果说他第二天白天告诉我小心你,那么他收到信至少是第一天晚上,所以……在游戏开始的第一个晚上就收到重要消息的人,能够参透我们身份牌的人,还能是谁,就能使聪明的雅典娜了。”

“那么第二条呢?”李民衡又问。

“第二条,我的猜想是,”柳岷析那手指着剩下的三条信息,“这三条消息或许都有可能是解题的方法。”

李民衡意外地挑眉。

“开始,过程,结果。”柳岷析分别在第一条,第二条,和剩下几条消息中点了一下。

“第一条是游戏的起始点,身份牌;第二条是游戏运行需要遵守的规律,那么剩下就应该是结果,或者说,导向结果的东西。”

“聪明雅典娜可能是一个导向,预示着猜出所有人的神牌之后可能做的事情,更主动,而神有最后的裁决的权利看起来像是一个审判或者一票否决之类的,像是找出某个幕后使者之后对他一票否决。”

李民衡忽然抬起头来,“如果说找到了凶手,那么神审判他有罪……”

“我觉得神应该可以依仗这条规律——”柳岷析目露凶光,“杀掉凶手。”

“那最后一条?”

柳岷析摇摇头,“我看不懂的就是最后一条了,他的排序明明应该是五,却突然跳到了十,而且十之后一点信息也没有。”

“但是这一定不会是错误。”柳岷析的手指轻轻地点着桌面,“从五变到了十……”

李民衡想了想问,“上述的都是最基础的规律的话,难道这条空白的十,也是一个规律所在吗?”

“一条空白的规律?”

柳岷析忍不住咬着自己的手掌,沉思着。

“如果我能再掌握更多人的神牌信息就好了,”柳岷析低低地说,“至少或许我能先一步找到聪明雅典难那条信息对应的解题方式。”

李民衡的心微微一动。

他看回到自己的那张被自己画的乱七八糟的纸上,除了柳岷析的名字还清晰以外,其他人的名字都被他用笔涂成一团暴躁的线条。

他的笔尖停在了柳岷析的名字旁边,他忽然问:“柳岷析,你会杀了我吗?”

柳岷析疑惑地抬起头。

李民衡却说没什么,然后把柳岷析的名字从那张面目全非的纸张上划去了。

 

崔祐齐最后一只白色小船竣工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小船放进水里,仿若冥府哭河之上沉沦灵魂的引路者,在朦胧光点中指引他们走向远方。

缭绕的雾气里崔祐齐涌上一股疲惫,他像是幼时冬天耍赖钻进自己被窝一样沉进水底,浴缸中的水流钝钝地撞进他的内耳,撞的好像脑子都嗡鸣了起来。

 

他想起上一次他这样的时刻,在他刚刚知道文炫竣的死讯的那日,他觉得自己濒临窒息,颅腔内爆发着出嘈杂的雪花和故障嗡鸣,他痛苦地仰面躺在自己的床上,突然,他看到自己对面的墙壁上发出了机械启动的声音。

危机感让崔祐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却看到自动开启的投影仪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几个字。

“你好,赫耳墨斯。”

 

是神!

崔祐齐电光火石之间判断出了这个一语道出自己身份牌的人,但他全身的力气都在刚刚的情绪宣泄之中流干了,他甚至没办法发出很大的声音,只是嘴唇勉强地动了起来。

他问,你是谁?

他知道操控投影仪的人应该知道自己询问的神牌而是真实身份。

投影仪保持缄默。

崔祐齐努力地直起身子,嗓音哑得不像话:“你……找我又要干什么呢?”

投影仪这次倒是像准备好了一样立刻把他要说的话放了上来。

“狡猾又机灵的赫耳墨斯,你是无上之父宙斯的信使,你是诡谲多变的欺诈之神,在你的面前任何神灵都难逃你的慧眼,他们对你必须献上从一而终的诚实。

哦,悲伤的赫耳墨斯,只要你愿意,没有人会不相信你的谎言,只是在世间万物里运行的规则告诉你,谎言必须要付出代价,你可以欺骗所有人,但在此之后,欺诈之神的灵魂却必须归于冥府,成为冥府之河上唯一的引路人。”

崔祐齐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肺部像残破的风箱一样,他问,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向所有人撒谎,但是所有人必须向我说实话?

投影仪顿了顿,打出几个字:知道你是赫耳墨斯的人,必须对你说实话。

“哈……除非我把我自己的牌公开,那么还有谁知道我是赫耳墨斯呢?”

投影仪沉默了。

“还有你。”

崔祐齐的眼里写满了隐秘的诡计,他挣扎着坐起来,说,还有你。你必须对我说实话。

他凄凉地笑起来,“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咳咳,我不能对外公布我的身份,但是我却意外拥有了你的诚实。”

投影仪:你想要知道什么?

崔祐齐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他半垂着头,宛若一尊抽去了灵魂的瓷器。

没有人知道崔祐齐在筹划着什么,这个十人里最年幼的小孩明明总是藏在哥哥们的身后,在这个血腥的暴雪之夜,他却像一个深山之中的执棋者一样,在这一盘注定了必死的棋局上落下一个改变一切的子。

崔祐齐安静地思考着一切,然后他的手掌缓缓收拢,方才的脆弱和痛苦从他身上消失殆尽,他看着投影仪,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我撒了一个谎言,所有人都一定会相信?”

投影仪:是。

崔祐齐又问:“实现之后,我一定会死?”

投影仪:是。

崔祐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一点都不为此感到恐慌,然后他继续问:“你到底是谁?”

投影仪上很智能地变成了一片空白。

原来不能说,他必须对自己说实话,但是问到核心的东西,他却也一样可以选择什么都不说。

于是崔祐齐换了一种问法:“你在我们这十个人中间?”

投影仪像是思虑了很久,终于打出:“是。”

崔祐齐的眼睛里裹上了一层暗色。

“为什么第一个会是文炫竣?”

投影仪这次沉默了更久,久到崔祐齐都以为他是不是离开了。

“因为在这个游戏里,第一个死去的人承受的痛苦是最少的。”

崔祐齐的某根神经突然暗暗地跳动了一下。

“他不是死于被挖掉双眼失血过多而死的对吗?”

投影仪:“是。”

投影仪:“你别伤心,他是在睡梦中死去的,并不痛苦。”

崔祐齐:“你在看着我们对吗?”

投影仪又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他在想这句话是否还含有其他的意义。

“是。”

随后投影机急忙地跳出一行字:最后一个问题。

崔祐齐藏在背光处的脸颊缓缓勾起了一个很难过的笑容。

“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萤蓝的电子屏幕照耀下的脸庞像是被这个提问震慑到了,他通过摄像头看着崔祐齐天真的扬起的脸庞,他觉得自己好像暴露了。

但是他必须对崔祐齐说真话。

他缓缓敲下几个字:我厌倦了人间的游戏。

 

崔祐齐随意地点点头,然后说:“当我要说那个欺骗一切的谎言的时候你可千万要听清楚了哦。”

投影仪闪烁一下,屏幕暗下去。

崔祐齐很想在再次到来的黑暗里蜷缩起身子,躲到被子里,这样就能心安理得地获得一夜好梦,反正在幼崽的认识里被子可以阻挡所有来自黑暗的恐惧,但是现在崔祐齐不行。

他坐在床上,雪光落到他的沉甸甸的肩膀上。

在这个孤独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一只载满了真相的小船了。

 

崔祐齐看到层层叠叠犹如玉兰花一般的白色小船之上,钻出了一个影子。

他猛地冲出水面,反倒把那个人吓了一跳。

“果然是你啊。”崔祐齐毫不惊讶,“来杀我的?”

那个人笑笑,说:“猜到了?”

崔祐齐说:“除了你还能是谁?”

“你好像也不傻。每次都藏在柳岷析和李民衡的身后,谁能想到你杀了朴载赫呢?”

崔祐齐倒回浴缸里,他用手拨弄着自己的小船们。“那是他罪有应得。”

“我不明白。”

崔祐齐像是看傻子一样上下打量着对方。

“反正杀了你就结束了。”

崔祐齐嗤笑。

“你不怕死吗?”崔祐齐盯着他说,“哪怕你可能也要死,你也决定要来杀我?”

那个人费力地搬起他的哑铃,努努嘴说:“那是之后的事情了,杀了你再说。”

崔祐齐突然说:“你等等,我怕痛。你等我睡着了再往我脑袋上来一下。”

那个人却对此感到意外:“你似乎根本不怕死。”

“死算什么,我该做的都做了。”

崔祐齐若无旁人地起来,从浴室的柜子里拿出一瓶安眠药,他一股脑像吃包饭一样塞进口腔里,打开水龙头猛地灌了点水,努力咀嚼地吞下去。

他躺进浴缸里,仿佛那里是一只将要载着他驶向彼岸的小船。

在睡意还未曾席卷而来之前,他问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的人,他说:“在你杀了我之前,你要不要听我讲个故事?”

 

崔祐齐这一辈子中一共有过两个最好的朋友,一个是卢泰允,一个是文炫竣。

对于前者,他的心里有亏欠,有仰慕。

对于后者,他的心里有依赖,还有欲望。

他有一个埋在心里很久的秘密——他喜欢上了最好的朋友也喜欢的人。

 

他一直觉得,自己或许才是那个破坏掉三角形稳定的人。如果他不曾偷偷喜欢上文炫竣,是不是他们还能永远地当一辈子好朋友。崔祐齐自认自己做不到像李相赫一样,万事万物都不能引起他的任何情绪波动。他的喜欢就像是受热喷涌出地面的泉眼,在冰冷的空气里绽放出一捧纯白的雾。

 

喜欢文炫竣好像是很自然的事情。

崔祐齐刚开始的时候觉得他是一个很凶的哥哥,在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无意地也会放两句自己的心里话出来:长得就很凶不是吗?

比起文炫竣,那个时候他似乎更喜欢黏着卢泰允。

只不过在这个俱乐部里上单位的竞争异常激烈,他一直跌跌撞撞地追逐着卢泰允,甚至是金彰东的脚步,失败了就一个人偷偷地打开自定义一遍一遍地玩着杰斯。

然后文炫竣捡到了他,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揪住了崔祐齐的领子。

他说,小不点你在这练什么呢,还不回宿舍?

崔祐齐攥紧了鼠标,还是青训中初露锋芒的小上单说,我想去一队打首发。

可他却不知道,在canna风头正盛,甚至是卢泰允都小有名气的现在,年纪更小的自己是否还有这样的机会。

说完他却没有听到人的回应。他转头,看见文炫竣低着头坐在另一边的训练椅上。

我也想去。他小声说。

然后他的眼睛里绽放出坚定不移的神采,只不过我相信我总有一天可以。

 

然后他嘻嘻哈哈地拉着崔祐齐回宿舍,他说卢泰允早就回去休息了,他还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包饭和血肠。

 

崔祐齐就是这样,在摇摆不定的风中抓住了文炫竣。他曾经并不觉得这不对,既然文炫竣没有表现出对于任何人的偏向,那么既然卢泰允喜欢,自己也可以喜欢不是吗?

春天刚刚到来的那个雨夜,卢泰允问他你是不是也喜欢上了文炫竣的时候,崔祐齐不假思索地承认了。

他看到那个自己最好的朋友瞬间变得僵硬的嘴角,刹那间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出现了差错。

卢泰允没有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他为什么还要和我争;也没有说让崔祐齐放弃,文炫竣早就属于他,要讲究先来后到——他自己的骄傲让他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崔祐齐看不透卢泰愚此刻的难过,卢泰允只是难过着他以后或许会和崔祐齐背道而驰,无论是因为谁也好,因为文炫竣,或者因为命运,那时候的卢泰愚从未设想过与崔祐齐分离的结局,就算他喜欢着文炫竣。

 

卢泰允在这个雨夜里和崔祐齐面对面地站着,然后突然垫脚摸了一下崔祐齐的头发。

他说,我们祐齐长大了呢。

 

卢泰允离开了T1,他的小船头也不回地驶进了茫茫大海里,崔祐齐摸着怅然若失的胸腔,比起收获接下来文炫竣和自己理所当然的相爱,他却觉得卢泰允的离开比一切都更让他难过。

但他挽回不了,一切都已经成了岁月间的纹章,卢泰允再也不可能回到他的身边,他只剩下文炫竣了。

 

他也曾疑惑,自己对于文炫竣的爱,到底是真的喜爱,还是因为卢泰允的喜爱而产生的喜爱呢?他这个狡猾的坏孩子,他是否只想所有人都爱我,而千方百计阻挠他们另爱新欢呢?

 

结果不得而知。但如今崔祐齐也已经很难去描述他和文炫竣的情感,比起最初三个人在一起时,他定义不明的喜欢,和悄悄的想要占有这样优秀的打野的冲动,如今他和文炫竣的感情已经熔铸的更加不同和深刻。他们之中有苦难中的扶持,有赛场征战的默契,有约定了的永不分离,他们是对方在经过这段心酸历程之后留下的唯一的果实。

 

文炫竣搬家时被他偷偷带回家的魄罗已经在自己的小床上永久获得了一席之地,文炫竣最频繁的联系人挂上了自己的名字,他们有无数个一起插着兜从T1大楼走回宿舍的深夜,他知道自己买炒年糕的时候表面上不耐烦的文炫竣还是会皱着眉头在路灯下等他喝完最后一滴汤汁再和他一起回家。

 

他在自己最后的时刻反复思考自己在这段复杂的感情中的角色。

他爱文炫竣吗?为什么爱?

文炫竣爱他吗?文炫竣是主动的爱上他,还是在卢泰允离开后只能爱上他?那他有多爱自己呢?

 

这么多问题,崔祐齐自己好像只能回答出一个答案。

其他的答案也无从得知。

崔祐齐从卢泰允离开的那个瞬间就一直很想去问文炫竣,但是直到文炫竣死去他都没有问出口。

 

他想笑,他和文炫竣的爱浓厚绵长,密不可分,是真,但是他和文炫竣的爱也如此混沌不清,疑虑交织,这也是真。

 

文炫竣死的时候他哭得很伤心,他是哭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挚友和爱人离去了,他又回到了那个充满着离别的孤独的春天;他还难过,他一辈子都得不到他想要知道的答案,在三个人的爱情故事里,他成为了唯一一个瞎子。

 

崔祐齐渐渐地有了睡意,他却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他知道作为赫耳墨斯的自己大概是活不到最后一个的,他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柳岷析,他想大概岷析哥能活到最后一个的话,自己的死也算多了一层价值,不算自私了。

 

人生的小船挤挤挨挨地发着光,他希望他们指引自己前往安宁的远方,在燃烧着的火红光晕里他看到文炫竣立在遥远的河岸,似乎在等待谁的到来,又或许他等着的是我在众多问题中只能给出的,那一个答案。

崔祐齐唯一能回答的那个答案大概就是,他确实真的爱着文炫竣。

 

暴雪山庄9

9.是提前暴露,还是死

“相赫哥?你在弄吃的吗?”李民衡从门后探出头来,“还有剩下什么食物吗?”

“还剩了两片吐司,你和岷析可以一人分一片。”

李民衡走进来,李相赫正立在厨房的窗前,料理台上摆着一个开了罐子的花生酱,还有一片撕下一半的火腿。

他咀嚼着嘴里的吐司,外头的雪还在下,好像一辈子都不会结束的样子。

“相赫哥,岷析说祐齐好像有点吓到了,问你今晚能不能收留一下祐齐。”

李相赫转过头,“吓到了?”

“他说lehends有点不对劲。”

李相赫停止咀嚼,思考了一下回复,“直接来敲我的门就可以。”

 

突然后面传来一声,“那谁来敲你的门都可以?”

李民衡转头一看,原来是韩旺乎。他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走进来。

“旺乎哥。”李民衡问了个好,然后拿着两片吐司匆匆离开。

 

“在吃什么?”

李相赫指了指那袋为数不多的吐司袋。

“这段时间你倒是很爱在厨房呆着。”韩旺乎摸了摸大理石的料理台,“你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人。”

“是吗?毕竟人都要吃东西。”李相赫像一只仓鼠咔嚓咔嚓地嚼着嘴里的生菜叶子。

“不过,这是不是你掩藏自己的一种手段呢?”

李相赫嘴里的动作静止。

“这么多天你一直很安静,甚至在很多事情上把发言权给了柳岷析和李民衡来掩藏你自己,在这个时候你怎么可能当一个沉默的人。”

韩旺乎的眼神扫过厨房,这间厨房确实看起来有着被人使用过的痕迹,洗手台里残留着一些没有冲进下水道的食物残渣,洗干净的碗筷放在一边沥水,无一表示这间收拾干净的厨房在这几日里是被利用着的。

而最频繁的利用着这间厨房的,无疑就是眼前的李相赫了。

但是他在这样几乎日日都要死人的暴雪山庄里,竟然还能如此心如止水地收拾厨房,每天一日三餐从不落下。

这才是最异常的吧?

 

李相赫半垂着眼睛,这倒是他经常表现出的样子。

他很久之前就已经在控制情绪上登峰造极,你在他的脸上看不清太多的倾向,曾经这是他对于其他人的一种保护,但是如今却成为他最佳的防御。

 

“这是你的神牌要求你做的对不对?炉灶女神。”

李相赫的眼神晃动了一个瞬间,像是初生的月亮一样从海洋下浮出来。

他没有开口,但是韩旺乎知道他大概在等待自己的解释。

“虽然我不知道收到神牌的条件是什么,但是……”

他半眯起眼,紧盯着李相赫的任意一丝面部表情变化。

“但是我猜并不是平白能收获牌解的对吗?你抽到的炉灶女神的牌给你带来了某些好处,相反的,在你收到的牌解里你也必须要付出一点什么。而且这种交换必须是符合你自己的神牌身份的,你抽到的是炉灶女神,所以这么多天的做饭,就是你的交换。”

 

他本来并不确定这个猜想,但是在看到今天郑志勋突然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时候,他看到他的袖口里藏着一条橄榄叶王冠手链。谁都知道他很早就脱离了GEN的那个联盟,但是郑志勋为什么突然来问自己需不需要帮忙呢?这从逻辑上说不清,但如果假设这并不郑志勋的本意呢?他是被迫,或者说必须要做这件事呢?

他又忽然想起来在他和朴载赫争吵的那一天,从孙施尤缓缓合起的门间他看到了柳岷析的身影,他当时便怀疑,为什么孙施尤会带着柳岷析来朴载赫房间?他们的关系有亲近至此吗?

但是如果换一个角度想,这或许也是孙施尤获得他那张连牌牌解之后的附加要求,他得到了一些东西,就必须要付出一些东西。他的选择是带着柳岷析来做些什么,但是后来被他和朴载赫的争吵被迫取消了。

可孙施尤之前并没有和自己坦诚这件事,他依旧在隐瞒着自己。

但现在韩旺乎需要答案。

而除了他们GEN的人里,还有着古怪的行为的只剩下一个人。

 

“你在赛场上玩工具人英雄都不愿意只是作为队友的工具,就算是抽到了炉灶女神,在你们队伍减员的情况下你是怎么能做到一直沉的住气一言不发也什么事都不做的?”

“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韩旺乎注意到李相赫在听到队伍减员的时候神色松弛了一个瞬间,就像瞬间灵魂想要脱离身体,下一刻又被自制力压回去。

“难道做饭不能算是做事吗?你嘴里的做事指的又是什么呢?”

李相赫抽了一张厨房纸来擦手,他边擦边说,“任何事的存在都有必要。”

“况且……”他神情冷静,“你怎么知道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呢?我做了的事你未必知道。”

 

那就是确实他不能做任何事。韩旺乎断定,他头上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因此他不敢轻举妄动。

 

“你现在来这里套我的话,没有意义。”

“我没有来套你的话。”韩旺乎道,“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无论你代表着什么,我要活下去就只能赢。”

李相赫笑了一声,“这算什么?战书?”

韩旺乎的思维飘到了很远,他俯身看着自己走马灯般的出现的职业生涯,自言自语道:“我和我自己的战争,怎么能算下战书?”

 

“志勋?下去吃点东西吗?”孙施尤敲了敲他的门。

郑志勋把手上那张纸按照原样叠好,塞回那个刚刚拆开不久的信封里。他走到自己的行李箱前,换了一套袖子更长一点的灰色卫衣。他努力地让那条橄榄王冠手链不被更多人看见——随着第二封牌解到来的,他还收到了一个额外的东西,一条小巧的手链。

如果只是平常佩戴可能大家只是觉得稀松平常,可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多出任何的首饰都将被别人不着痕迹地记录下来。

果然背后的人不会这么轻易地给他线索。

他也瞬间想起了第一封信里的内容,原来藏在背后的那个人那么早就告诉了自己这件事,只是自己从未往这个方面去思考过。

“为了嘉奖你,汇聚的乌云也将送来神王的恩典,你会拥有橄榄枝做成的桂冠,你会拥有无坚不摧的盾牌,你会拥有刺穿一切的青铜长矛。”

这位神灵在这场杀戮游戏里意外地遵循着公平的原则。但却狡猾地把提示藏在了层层的描述之下,那是否之前这些信件中还有藏匿着什么自己没有阅读到的信息呢?

作为雅典娜,郑志勋不断收获着额外的信息,但是与此同时那位神灵也在给予他可能暴露自己身份的东西,并且强制要求佩戴,不然下场将会像那封信里写的“不详的身影出现在黑夜里,他的身边跟随着睡神或者是死神,他的到来就意味着灵魂的皈依。”

是被提前暴露,还是死?

 

他一如往常打开门,袖口掩盖着的手链像是一枚消了音的枪,只不过枪口指向的是主人。

 

“岷析哥你看这幅画,这个神是不是宙斯?拿着闪电的。”

“怎么长得有点像民衡哥哈哈哈哈,你看那个身材哈哈哈。”

“你民衡哥有宙斯的身材还至于天天吃素晨跑啊。”

“不过民衡哥也不是胖,是很强壮,再说了,打游戏的职业选手都胖的,民衡哥打得好就好了。”

“现在民衡哥不仅打得很好,和哥你的配合也很好不是吗?”

“切,他又不是只和我配合好,他喜欢的辅助多了去了。”

 

郑志勋从转弯的扶梯上走出来,柳岷析变得越发瘦削的身体矗立在客厅,落地窗外纷飞着大雪,他和崔祐齐就算并排站在一起看起来也不过天地间两个漆黑的墨点。

柳岷析若有所思地和崔祐齐说,“他挺喜欢life的。”

旁边的孙施尤顿住脚步。

“还有peter。”

郑志勋意识到什么一样竖起了耳朵。

“哎呀,哥你真的在意这些吗?”

柳岷析啧了一声,“我怎么可能在意。”

 

郑志勋忽然拉住了孙施尤的手臂,两个人再次躲进了转角的阴影里。

孙施尤一脸不解地看着郑志勋,郑志勋非常急切,以至于都没办法回到房间,而是就地凑到孙施尤的耳边,用气声说:“我觉得李民衡是哈迪斯。”

 

楼下,崔祐齐一脸不解地看着柳岷析望向转角的地方,他悄悄问:“是有什么不对吗?”

柳岷析摇摇头,做口型:“我的陷阱抓到猎物了。”

崔祐齐哦了一声,把话题再不着痕迹地回归到客厅背景墙上挂的那副油画上。

“不过我之前看过古希腊神话,我还和朋友探讨过宙斯,宙斯成为神王的过程其实是新的神和旧的神之间的斗争。我看了之后非常惊讶,那张宙斯神牌会有什么作用呢?”

“难不成也是可以让人把旧的神杀死让他自己成为新的神吗?”

柳岷析说:“也有这个可能吧?可是成为神有什么好处呢?感觉奥林匹斯山上的神仙都并不快乐。”

“或许他们并不是为快乐而活着?而是为了维护世界的秩序?或者肩负了责任所以要活着?”

柳岷析长叹一声,“那他们的人生该多无趣啊。”

崔祐齐又说,“可是神们拥有着那么多厉害的神力,还有武器,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是——”

“是吗?”李相赫出现在两人身后,他抬头看了一眼两人正在讨论的画,“这幅画倒是很漂亮。”

“我倒觉得作为神大概也并不快乐。”

柳岷析用手肘撞了崔祐齐一下,崔祐齐瘪起嘴用脚踢哥哥的小腿肚子。

李相赫微笑着把两个人的小动作收进眼底,但是他想到如今的氛围,出于什么原因的笑容都和暴雪山庄充满着阴影的压抑格格不入,于是他瞬息之间就收起了自己的表情。

只是免不了赞赏地看着柳岷析,“岷析为什么觉得成为神不快乐呢?”

 

因为…柳岷析想到那张藏到自己卫生间的神牌。

“因为他们在成为神的那一刻也落入了命运里,他们被赋予责任,赋予权力,但这一切都是成为神的代价不是吗?因为行走在命运之河里而被迫做出的牺牲。因此怎么会是快乐的呢?”

李相赫觉得自己紧密缠绕着自己心脏的弦,有一根忽然松开,断裂,心脏微弱地鼓动了一下。

“是啊,只要你成为神的那个瞬间,很多时候开始你就被迫要握着一些你不愿拥有的强大权力,你无意间的行为可能就会给某些人带去致命的伤害。作为万人信仰的神,你不能露出你的脆弱,因为你那个时候你不仅仅是你自己,还是万千注视着你的信徒的化身,你的脆弱会成千上万倍的放大成为他们的脆弱,而你的强大同时也会成千上万倍地成为他们的强大。”

李相赫看着青涩的柳岷析,忽然觉得于心不忍。

“成为神的那一刻你就失去了你自己。”

 

他又问:“你信基督教吗?”

柳岷析摇摇头。

“那李民衡家好像信,你可以去问问他,基督教里有一句流传甚广的信语叫神爱世人。‘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止灭亡,反得永生’。”

他的眼神明明是在看着柳岷析,却好像透过柳岷析眼里的自己跨过了无数的时光裂痕。

“岷析,可是成为神的那一刻你为了所有人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谁都不爱。”

 

李相赫的记忆呼啸回到更遥远的过去,在鸟巢所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的那一年,他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如果时间倒流回2017年,不,李相赫想,如果时间停止在2017年。

 

而楼梯转角处的郑志勋和孙施尤却神色各异。

“你说你又收到了牌解?按照里头的话来讲指向了李民衡是哈迪斯?”

“是,但是现在不好把信给你看,而且我觉得这里头还有问题。我判断李民衡是哈迪斯,除了收到的信,还有刚刚柳岷析讲的话。我一直是觉得,我们抽到的神牌很有可能不是完全随机的。”

“你不觉得我们手上的神牌,就像是我们一部分的投射,这一部分可能是我们的本身性格,也有可能是我们的欲望。总之多多少少和本人有点联系,我收到的新的那封信…该死,我没有带出来,主要说了制伏哈迪斯的方法。”

“哈迪斯看中了自己的妻子,因此他的黑马在冥后采集水仙花的的时候破开大地,他强行将珀耳塞福涅抱上马车,带着妻子归入冥府。信上说,要制伏哈迪斯最重要的方法就是制伏他的妻子。”

“而在我们这剩下的几个人里,还有谁能是恋人?”

孙施尤神色凝重:“柳岷析和李民衡。”

 

他在回答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经联系到他们曾经怀疑过的李民衡的古怪的行为举止,郑志勋一边回忆一边把逻辑链补齐,“李民衡在第一天晚上的异状是他抽到了哈迪斯的牌,但如果光光是抽到哈迪斯的牌而不知道具体内容,他也不应该如此惊慌,我想,或许,他是我们之中提前拿到属于自己的牌解的人。”

“那些我们看上去一模一样的信封,会不会他拿到了不一样的呢?”

“你还记得那一晚的状况吗?”

孙施尤努力回忆道:“我只记得信封冲出来的时候,他们是站在餐厅那边的。一共是faker,zeus和gumayusi三个人。”

郑志勋点点头补充道:“之前旺乎哥来找我说过,他告诉了我一个细节。拆开信封的时候,faker和zeus是看的同一封信。”

孙施尤的瞳孔骤然扩张,“也就是说!”

郑志勋把手放在自己的唇上,“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人知道李民衡当天晚上独自看的那封信到底是什么。”

“可是这仅仅是猜测,我们没有一定是他的证据。而且这和柳岷析刚刚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在后面的话里有提到,珀耳塞福涅惩罚了一位水泽仙女,因为那曾是哈迪斯爱恋过的水泽仙女,愤怒的珀耳塞福涅将其变成了薄荷。”

“不过当时信里的这段故事的作用其实是用来证明珀耳塞福涅已经爱上了哈迪斯,两个人的感情是牢固且坚不可摧的,即使曾经有过龃龉,但是作为冥王和冥后,一起执掌着偌大的冥界,他们为了利益也不会放弃对方。”

“所以要限制哈迪斯一定要从珀耳塞福涅下手。”

郑志勋眼神犹如跳动的急不可耐的火苗,“抓住珀耳塞福涅,或许就可以阻止接下来的死亡。”

“我们就能活下去。”

但孙施尤的眼神却暗了暗,真的是这样吗?如果哈迪斯真的是李民衡的话,那昨天杀掉朴载赫的人……还会是李民衡吗?他第二天明明是和柳岷析一起出来了,那么美丽的珀耳塞福涅真的包庇了哈迪斯的一切吗?

他不由得站在感情的角度上思考,柳岷析真的会包庇李民衡吗?

即使珀耳塞福涅真的爱上了哈迪斯,那如今的柳岷析真的爱上了李民衡吗?

他不由得笑了出来,这所谓的爱情,把所有人在这个血腥游戏里耍的团团转。

 

晚上的时候崔祐齐又赖在柳岷析身边,李民衡赶都赶不走这头小崽子。

他缠着柳岷析说,“哥上午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呢,你今天还要不要听?”

“除了草莓牛奶,还有什么?”

崔祐齐掰着手指头算,“还有魄罗,还有我们俩一起替补的时候……”

“好了好了。”李民衡赶他,“天色不早你赶快回去找相赫哥,等等迟了相赫哥睡着了你再把他叫醒就完了。”

崔祐齐瞪着眼:“你干嘛缠着岷析哥,你怎么不回到你房间去睡觉?”

“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你的故事说了多少遍了还要说?明天不能说?”

崔祐齐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倒在地上:“好吧好吧我走就是了!”

他睁开一只眼看着柳岷析,“你如果缺了画画的纸张的话,就去我床头柜里拿,那里头有很多的本子,你随便用。”

柳岷析摸了摸他的脸颊,“祐齐,你在相赫哥身边什么都不用担心,别怕。”

崔祐齐好久才笑了一下,“哥,要本子记得去拿。”

 

崔祐齐没让柳岷析送自己,他冲柳岷析挥挥手,关好门就像自己在基地每一次离开柳岷析房间做的那样。他没有去敲开李相赫的房间,而是哼着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心情很好,他先清点了他床头柜里的本子,一本没少,岷析哥来拿的时候肯定能拿到。然后再把自己的那张属于赫耳墨斯的神牌也一起加进去,不过这张神牌现在也没有作用了,他要告诉岷析哥的,岷析哥明天都会知道的。

他去浴缸里放热水,他愉悦的歌声一直萦绕在房间,他拿着一本之前就准备好了的空白的本子去了浴室,换上了那套他从文炫竣的房间搜刮来的属于文炫竣的队服,浴室里蒸腾起雾气,他兴奋地扑腾进了浴缸里。

他从本子里撕下一张纸,笨拙地在空中叠起一只小船。

暴雪山庄8

8.我能保证,在我死之前,你不会死

柳岷析近乎凶狠地吻着李民衡,他刚开始以为他需要这样热烈而卖力地讨好李民衡,但是后来他却迷茫了,他觉得亲吻其实很美妙,他搂着一个完全属于他的人,和他做着最亲密的事情,这好像并非是讨好而像是得偿所愿。

他迎合着李民衡,比他强壮太多的人搂紧了自己的腰,李民衡吻完唇一路顺着颈侧吻下去,李民衡咬住自己右颈后侧的,柳岷析发出了疼/痛的声音。

但是李民衡却觉得很快乐,他甚至想要咬碎面前这个人,咬断他的颈骨。

需要自己的时候便讨好,不需要自己的时候便冷淡。

比起自己所受到的痛苦,柳岷析现在感受到的又算是什么呢?他只不过是把之前的痛苦收一点利息回来而已,他绝不当傻瓜再踏进陷阱一步。

 

吻到后面,柳岷析已经只剩下一些啜泣声。

李民衡放开他,柳岷析一身骨头没有几两重,但是很倔强地撑得紧紧的。

柳岷析一句话都不说,但视线像蝴蝶触角黏在在李民衡身上。

李民衡再次回到了他但窗边,任凭靛蓝月色再给他镀上一层冷辉。

柳岷析依旧盯着他不出一言。

他似乎也不准备离开,李民衡不表态,他也这么僵持下去。

 

曾经T1不让李民衡上场的时候,他能忍气吞声地忍下两年,蛰伏对于李民衡来说是最熟悉的事情。他可以让自己变成一尊石像,变成一座山,只要他想,谁也无法打破他的执着。

直到柳岷析忍受不下。

 

“李民衡。”

窗边的人低着头,似乎是听到了,但是并没有抬头。

“我知道或许现在做什么都很难挽回了,但是从利益角度上,我们现在不可以分开。”

“我想活下去,你应该也想要。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依旧可以扮演之前的样子。”他似乎有点难堪,“就像之前,别人以为我们还在……还在恋爱的时候一样。”

李民衡笑了一声,移动的影子闪烁了一下,像在暗室里快要熄灭的烟头。

“那么你能给我什么呢?我什么可以再像之前一样毫无保留的相信你呢?”

“我能给你保障,我只能说到这里。”

李民衡终于抬起头来,“保障?”

“至少在我死之前,你不会死。”

李民衡嘲讽的笑意缓缓收敛,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口袋缝。

 

“不就是装作喜欢你吗,行,交易达成了。”

柳岷析:“只要我们走出自己房门,请你就遵守约定。”

“我知道。”李民衡摆摆手,“装作喜欢你并不难。”

柳岷析咬紧了后牙。

“你现在应该去楼下拿点冰块冰敷你的眼睛。”李民衡离开窗边,他蹲下去收拾掉了一地的手指饼干。

柳岷析默不做声地帮他捡了一些,离开的时候他握着门把手,在沉默里突兀地问起来:“你这两天过的还好吗?”

“很好,我每天能看很多集电视剧,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能看完了吧。”

柳岷析垂下眼睛,“那就好。”

他无声地推门离开。

 

李民衡看着缓缓合拢的房门,握了一手的手指饼干又忍不住从指缝里滑落,他躺到在自己的床上,黑暗的世界里,天花板上投影着太阳系的闪耀群星。

放下一段感情对于李民衡来说并不困难,只是放弃了柳岷析,那自己做的这么多又有什么意义?等他如今昏昏沉沉地倒着的时候又生出些许的后悔,这种全心的信任和维护哪是说放弃就可以放弃的,在感情爆发的时候他觉得愤怒,觉得被欺骗,可是……

他想到柳岷析耳后的那个吻痕,想到自己亲吻他的时候他并非只是流着眼泪承受,他明明也回应着自己。

他当真对自己毫无爱意吗?

他不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之间快要睡着了,却听见房门又被人敲响。

柳岷析怎么又重新回来了呢?难道他还有话想说?

李民衡不知道如果柳岷析再次像之前一样在自己面前泪如雨下,他的心会不会忍不住对他软下去。

他又咬牙切齿,柳岷析这个人,当真是想在自己面前毫不设防地透露脆弱吗?还是他知道眼泪是拿捏自己的利器?

他开门,却依旧要装出惊喜的模样,要像曾经一样牵住他的手,跟着他前往柳岷析的房间。

 

柳岷析关上门脸色就变了。

他下巴抬了抬要李民衡坐到地毯上,李民衡:“等一下,你房间充电口在哪里,我手机没电了。”

“床头柜那边。”

李民衡充上电,柳岷析也在地毯上盘着腿坐好。

“找我有什么事?”

柳岷析被他公事公办的语调噎了一口,他忍不住也带出些火气,“找你当然有要紧的事情。”

柳岷析眼神凌厉,单刀直入问到。

“你的神牌是什么?”

李民衡审视着看着柳岷析,柳岷析很讨厌这种眼神,不仅仅是因为被一个人这样打量,更是因为这个眼神的主人是李民衡。

 

“为什么我必须要告诉你?”

“我有我的理由。再说,我们结盟了。”

“可是你也没有告诉我你的神牌。”

“你难道猜不到?”柳岷析反问。

李民衡不说话了,他确实猜到了柳岷析的神牌。

“所以,你的神牌是什么?”

李民衡扯起半边嘴角:“怎么,你都和我结盟了你还不信我?”

“我信你,但是我需要更多的神牌消息来分析。”

“你准备猜所有人的神牌?”

柳岷析点头,“事到如今,这很必要。”

“所以呢,我把我的目的告诉你了,你还不愿意信我?”

李民衡犹豫地握住口袋里的神牌。

“你说我不相信你,我看你也没有多少相信我啊。”柳岷析冷笑,李民衡的身影却异样的沉稳,虽然他的表情在自己那句话之后变得难看起来。

“怎么,你难道是哈迪斯不成?”

李民衡无意去理会柳岷析的幼稚的激将法,他心里的天平不断上下跷动着。

值得吗?他问自己,这是一个无法回头的选择。

而问自己的这个人是柳岷析,他刚刚击碎了自己构筑起来的爱情宫殿。

 

“我能相信你吗?”李民衡问。

柳岷析用余肿未消的兔子眼看着他。

他沉默良久,回答,我对你并非一点喜欢都没有。

 

他看着李民衡疑惑的表情补充,“我觉得这个时候,这句回答或许更有说服力。”

“又在骗我?”

柳岷析摇摇头,“我向你发誓。”

他的手指立在空中,像是被雪覆盖的丰碑。

“我此时此刻说的绝非谎言。”

 

一张沉重的卡牌被甩到两人中间,怒涛狂浪之下,举着三叉戟的海神波塞冬正神性凛然地看着柳岷析。

李民衡给予了柳岷析再一次毫不设防的信任。

 

柳岷析却好像出神了一样,他盯着那张波塞冬的神卡看了很久。

他想,我们扯平了,李民衡。

然后像只幼犬一样跨过那张牌爬到李民衡身边,他伸手搂住了李民衡,闭上眼笨拙的凑近他的唇。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无数根丝线缠绕住了,丝线缩紧割得心脏千疮百孔的痛苦让柳岷析又忍不住想流眼泪,但是他没有哭,他狠狠地咬着李民衡,又奋力想要撬开李民衡的嘴唇,得到一些回应。

无论他如何动作,李民衡都毫无反应。

柳岷析直起身子,捧着李民衡的脸,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民衡。

原来他也是一个疯子。柳岷析想。

 

他再次与李民衡呼吸相交,他在李民衡唇边说。

“我想,我是真的有一点爱你了。”

 

就在他以为这次又将是一次无功而返的亲吻的时候,李民衡的手却按住了他的脊椎,他一颤,李民衡终于和他拥吻在一起。

 

“陪我,陪我…”柳岷析趴在床上向他伸出手,他失去焦距的眼神依旧搜索着李民衡的身影。

李民衡拿着水杯来到他身边,喂他喝了一点水润润喉咙。

柳岷析抓着他不放,不断重复着要李民衡陪他。

李民衡摸了摸柳岷析凌乱的卷毛,说,“为什么要陪你?我累了,想回我自己房间休息。”

柳岷析急切地要扑进李民衡怀里,“你不许走…你必须陪我。”

李民衡虽然抱着住了他,却淡淡地说:“没有什么是必须的。我们只是盟友而已不是吗?”

他把柳岷析塞进被子里,给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正准备关灯离开的时候,柳岷析喊道,“李民衡,你手机还没拿。”

李民衡也想起来自己的手机还在柳岷析床头柜上充电,他走回去,拔掉充电口,柳岷析的手却拦住了他,那只手仿佛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搭在床沿上,伸展开的手指无力地垂在空中,像是死去的月蝶。

 

“为什么不肯留下来陪我?”柳岷析从手臂间露出一只依旧迷离的眼睛,“哪怕你宁可死也不愿意陪我吗?”

“哪怕今晚死的人是你,我现在告诉你,你在我身边你就不会死,你也要离开?”

李民衡伸手拎起柳岷析的下巴,强迫他把半个斑驳的身体从被子里剥离出来,柳岷析即使因为这样的姿势有些呼吸困难,或者这样露出自己身上充满暧昧的痕迹也丝毫不觉得羞耻,他势在必得地看着李民衡。

“你要吗?”柳岷析挑衅道。

李民衡的手指沿着柳岷析的下颌线禁锢住,缓缓收紧手指的力道,柳岷析还是无声地做着口型:“留下来?”

“为什么你不会觉得,我留下来了,你可能也会死呢?”

柳岷析呼吸不过来了,李民衡感觉自己的虎口被什么湿/热的东西舔了一下,一触即放。

他过电一般把柳岷析甩回床上,柳岷析咳嗽着涨红了脸,李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慢条斯理地问:“如果我留下来,你可能也会死,你还要我留下来吗?”

“那就一起死呗。”

柳岷析毫不在乎地说。

 

李民衡握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近,他闭着眼亲吻柳岷析,柳岷析的手指勉强钻出了李民衡的围攻,啪嗒一声关掉了房间的灯。

在所有的光线逝去的瞬间,柳岷析露出了一个得逞的,却掺杂着苦涩的笑容。

 

第二天柳岷析朦胧地睁开眼睛,李民衡的手给他当了枕头,他几乎是整个人贴着李民衡怀里睡着的。李民衡的一只手还和自己十指交握着,柳岷析举起自己的手,李民衡的手就像提线木偶一样被他带起来。

“神经。”

柳岷析又倒回床上。

他都没注意到,旁边那人终于安心地环住了他。

 

柳岷析这几天第一次睡的这么沉,以至于外头的声音都没有吵醒他。

还是李民衡听到了外头的情况,他把柳岷析从被子深处刨出来,柳岷析起床气正重,刚想开口,李民衡用手捂住他的嘴,柳岷析不存在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李民衡眼神示意他安静,用口型说,“有人出事了。”

柳岷析歪着脑袋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所有人……都在二楼。你把衣服穿好,我们俩现在一起出去。”

 

孙施尤站在朴载赫的门口,他没有进去,好像是怕打扰了什么一样。

李相赫和崔祐齐先到了,站在门的一端,GEN的众人站在另一端。看到柳岷析和李民衡一起出来的时候,孙施尤的手忍不住握成了拳头。

崔祐齐看到亲近的哥哥来了,像一只小鸭子一样凑到柳岷析的身边。

 

这是第三个死去的人。

朴载赫仰面倒在自己的床上,已经沉寂的满天飞羽埋葬着这只忠贞不渝的鸟,大家都看见了,他的攥的紧紧的无名上,缠绕着一片羽毛,宛若一枚戒指

大家的缄默在漫长的时间里织成一张网,笼罩住了所有人。

 

“先把载赫……抬到地下室去吧。”孙施尤的嗓音沙哑,“拜托你们去拿一下工具了,我……我帮载赫再收拾一下……”

“崔祐齐和李民衡去把之前那个担架拿来,我们俩先回避一下。”李相赫示意柳岷析。

T1的人离开之后,孙施尤看向其他两个人,“只有我们了。”

 

柳岷析抬完人之后就觉得胃口尽失,他正准备回自己房间,崔祐齐却一路小跑过来,扯住了他。

 

“你说,崔玄準死掉的那天晚上,你看到了旺乎哥曾经在他门口停留过?”

“只是我往外看的时候,peanut哥已经是站在崔玄準门口了,他低着头,也什么都没做,站了一会,再回到自己房间去。”

“旺乎哥…怎么…”

崔祐齐挣扎了很久还是抬头说道:“而且……我还在炫竣哥房间捡到了一个戒指。”

“戒指?”

“戒指。”他回忆着,“一个男款的戒指,像是婚戒之类的东西,上面还有镶钻石。”

“那戒指呢?拿来给我看看。”

崔祐齐忍不住揪起柳岷析房间的地毯毛,“那个戒指……那个戒指丢了。”

柳岷析顿时意识到危险的气息。

 

“那个戒指,肯定是凶手不小心在炫竣哥房间留下来的,但是凶手没想到我会捡到。可是,我刚刚回去我房间想要带着戒指来找你的时候,那枚戒指已经,已经丢了,明明早上起来的时候还在,我离开一下就不见了。”

“在你离开房间之后,有人再进你的房间吗?”

“我不能保证,我和民衡哥下去找担架,然后一起抬上来,和大家一起抬人下去,接着民衡哥就去楼下放担架,相赫哥就叫我去了厨房,他给我弄了点吃的,说我脸色很难看不能不吃东西。我想着要和你说这件事,我就赶紧吃完上来了。”

“所以,在你离开你房间的时间里,除了T1的人,你都不能确认他们是否进过你的房间?”

“是这样的……”

 

“而且,”崔祐齐吞吞吐吐起来,“我觉得lehends哥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他好像一直盯着我,好像我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孙施尤为什么……柳岷析正想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严肃地问:“你知道这枚戒指是谁的吗?”

崔祐齐很无辜地回看哥哥,“不知道啊。”

“我只知道肯定是凶手的。”

 

柳岷析闭起眼,他记得帮助大家搬运朴载赫的时候,他记得朴载赫的手上是有一枚戒指的。柳岷析因为力气小,所以帮着抬的是中段,他一低眼就能看到朴载赫的手,所以他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朴载赫的无名指上是有一枚戒指的。

 

那么……那么他早上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他逼自己回忆,他看到朴载赫的时候,除了满地飘散的羽毛还有什么……还有他的手……对,他的手,他的手握得很紧……无名指上缠绕着一枚羽毛。

没有戒指!

 

他骤然抬头,他抓紧崔祐齐的手,“小心孙施尤!”

孙施尤难道是知道了崔祐齐拿到了朴载赫的戒指,以为是崔祐齐杀了朴载赫,所以才会这么古怪地看着他吗?但是孙施尤又是如何知道的?

“祐齐,你今晚最好先去找相赫哥睡一晚。我怕孙施尤他……”

崔祐齐的脸也白了,“我知道了…但是岷析哥,你先别,别握那么紧……很痛。”

柳岷析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沉稳下来,他问:“除了我,你还和谁说过这件事?”

“除了你我没和任何人说过。”

“好,那你再也不要表现出你知道这个戒指的事情,你就当从来不知道这枚戒指的存在,懂吗。”

崔祐齐小心翼翼地抬手帮柳岷析顺了顺气,“我懂的。”

他的手掌安抚地摩挲着哥哥的脊背,一下又一下。

“岷析哥,你还要纸张画画吗?”崔祐齐又问,“我那里还有很多纸张,你想要随时可以去我房间拿。”

“好,我可能还需要多两支的笔,你有吗?”

“有啊,你来拿就是了,我的就是你的。”

柳岷析心里突然酸酸的,明明他比崔祐齐还大,但是好像每次崔祐齐都跟一个小大人一样在安慰自己。

 

“我看到哥你今天是和民衡哥一起出来的。”崔祐齐说,“难道你们俩昨晚是住在一起了吗?”

“你怎么那么八卦。”

崔祐齐浮现出很轻松的笑容,“还不是因为看到哥和民衡哥终于有进展了。”

“胡说什么,我和他……”柳岷析忽然想到,昨晚他和李民衡做的事情,他俩之间再也不能说是‘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哇哦,看起来还不止只是……”

柳岷析抬手就要打崔祐齐。

 

崔祐齐闪开,吐槽道,“哥你还打人,难道我说错了吗?我之前就和炫竣哥打赌,我说你们俩啊肯定有一天要在一起的,我们赌了十袋草莓牛奶,如果你们俩在一起了,炫竣哥就给我买,要是你俩没在一起,我就给炫竣哥买。”

“看吧,还是我赢了。”崔祐齐得意洋洋,但柳岷析却没了笑容。

崔祐齐立刻发现了柳岷析的异常,他反过来安慰说,“没事的,岷析哥,炫竣哥还差我十袋草莓牛奶呢,他赖不了账。虽然他以前经常赖账……”

“祐齐,如果你想哭的话……”柳岷析抱住崔祐齐的肩膀,“你在我这里可以哭的。”

崔祐齐在柳岷析怀里眨了眨眼睛,他说,我不想哭啊岷析哥,我不难过的。

 

他就势躺在柳岷析怀里,仿佛柳岷析是他的避风港,或者是在避风港里停泊的一只小白船。

“岷析哥,你听不听我讲故事?”

他闭起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暴雪山庄7

7.他猛地抱紧李民衡的后颈,吻住了他

⚠️感情章 线索较少 OOC预警

李民衡看着柳岷析拉着他的背影,他右耳侧靠近脖子的位置有一枚吻痕。

这枚吻痕是柳岷析娇艳酮/体上的画龙点睛,是欲望,是烙印。

他不由得会想今天白天柳岷析来找自己的样子。

敲开门的时候,柳岷析的眼睛还有点肿,他知道这是柳岷析因为崔玄準的死而偷偷哭泣的原因,他低着头站在自己的门口,穿着白色袜子的脚趾不安地扭动着。

他真的是一个孩子。李民衡想。

“岷析……”李民衡有些犹豫,“有什么事吗?”

“能让我……进去吗?”柳岷析问。

“可以,我是说当然没问题。”

李民衡闪开身子,柳岷析缓缓踏入李民衡私人所属的房间。

 

房间很昏暗,看起来是李民衡拉着窗帘的缘故。远处的窗前唯有一缕手掌大小的雪光落入漆黑的潭水里。

“不开灯吗?”柳岷析问。

李民衡打开了一盏床头灯,“大灯坏了。”他解释道。

床头幽幽亮着,像是雪夜里快要熄灭的火把。

李民衡的房间依旧呈现出一种凌乱的样子,和他在宿舍的房间一模一样。被子像是一个定型的茧黏在床上,左手的床头柜上放着他的大容量水杯,里头的水已经见底了,还有他睡前都会要涂的唇膏,也滚到了床头柜的边缘,一包开了的餐巾纸也潦草地放在他的水杯旁边,一张用过的看起来是擦拭了水迹的纸张大剌剌地团成一团堆在并不大的床头柜上。

他的房间构造和柳岷析的几乎是对称的,他的床尾也对着一个电视和一个到人腰间的电视柜。

只不过看起来和柳岷析房间的情况相同,这个电视一次也没有被开启过。

李民衡的习惯大概就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堆在一个习惯,方便拿取的地方,因此电视柜上摆着他背来的那个行李包,里头的贴身衣物像是过量的食物一样从书包口里爆出来,他的充电器,他带来的一些零食,没开封的手指饼干,还有一双散着的袜子,还有他们之前挂在脖子上的T1大楼通行卡,各种类型的用品全部散落在电视柜上。

不过这间房间原来的主人似乎是个品味很不错的主人,电视柜上还贴心摆放了摆件,是一套精致的太阳系行星摆件,每一颗星星都做的栩栩如生,瑰丽的星河也被齐一并凝固,缩小在这方寸之间。

“这个摆件很漂亮。”柳岷析不由得赞叹道。

李民衡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我也觉得,我这几天一直在玩这个。”

“玩?怎么玩?”

李民衡走上前,他拨弄着地球,柳岷析这才发现,原来星球是可以绕着轨迹线运动的,他好奇地上手拨弄,李民衡便站在他身边看他津津有味地玩了起来。

“这个摆件还有一个很神奇的地方。”

“什么?”

“其实要是晚上你把灯关了,他宇宙的那些颜色会倒影到天花板上,很浪漫。”

柳岷析看了李民衡一眼,“你自己偷偷欣赏了?”

“也没有人能和我一起欣赏啊。”

柳岷析抿住嘴转过头去,又发现角落还有几个运动器材:“你这边怎么还有杠铃啊,杠铃,瑜伽垫,这根棍子是干嘛用的?”

“这个可以组装的,把杠铃组装到这个棍子上就可以举重。不过我没试过,大概是可以的。”

“挺好。”柳岷析说。

柳岷析参观完李民衡的房间,便自己找到了一个位置——李民衡床边放着的那个贵妃椅,径直坐下了。

李民衡坐在贵妃椅的另一头,双腿规矩地合着。

他温顺又安静,像头蹲在你腿边的阿拉斯加。

是因为知道自己喜欢这种类型的人,所以他好像变得越来越沉稳,越来越寡言了吗?柳岷析回忆起这段时间李民衡的行为举止,越发觉得李民衡逐渐变得不动如山,他像是落日里的苍劲青山,任凭夕阳把一层又一层悲凉绝望的黄昏沉到他的身上,他也不出一声,只是站在所有人的身后,用他的眼睛注视着所有人。

他不该是这样的。柳岷析想,李民衡怎么会是一座山呢,他该是一条奔腾的河流,该是一场纷飞的大雪,他该是环绕你身边的欢声笑语,绝不是只会沉默抱着你的炙热胸膛。

 

柳岷析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连李民衡都不能相信了,我还可以相信谁呢?

如果李民衡都会骗我,那么谁不会欺骗我呢?

他看向李民衡的双眼,果不其然在半空中触碰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

李民衡刚要躲闪,柳岷析却开口:“躲什么?”

李民衡的身体悄悄缩了回去,“没什么。”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柳岷析缓缓说。

“什么梦?”

 

橘色的汪洋里,柳岷析梦见自己是一只晃荡的落单小船。

他正靠着船舷昏昏欲睡,浸在海里的手指却被谁轻轻触碰。

他睁开眼往下看去,偌大的世界里只有他和一只鲸鱼,隔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对视着。

 

“你最近睡的不大好吗,一直在做梦。”

柳岷析翻了个白眼,“你觉得,那只鲸鱼会不会吃掉我?还是想陪我一起在海上晃一晃”

李民衡认真地想了想,“我觉得不会,因为鲸鱼好像不吃肉。”

“他可能是对人类很好奇,应该是想陪你一起游一段。”

柳岷析说:“我该相信这只鲸鱼吗?万一他掀翻了我唯一的小船怎么办?”

“那你就骑到他的身上。”

柳岷析噗呲一下笑了出声,“你在说什么奇幻漂流吗?”

“我在说如果我是那只鲸鱼。”

他看着柳岷析的眼睛说。

 

柳岷析缓缓收敛了笑容,他明白李民衡似乎是听懂了自己的暗示。

他回望着李民衡,该以什么样的样子面对他呢?我的眼睛应该流露出什么眼神?

爱,抑或是不爱?

沉默良久,思虑过后的柳岷析终于准备开口。

“岷析到底想说什么。”

“我有事想问你。”

 

同时响起的两句话让两个人都一怔,李民衡立刻说:“你先说。”

柳岷析闭着眼,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骗人?”

李民衡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听到了,你从相赫哥那里回来之后,分明不久又开门了。”

他眼睛里流露出一些很绝望挣扎的神色,“你到底,在外头呆了那么久…是干了什么?”

李民衡忽然很难过地笑了,他站起身,去电视柜上拿了那包手指饼干。

他站在柳岷析面前,把那包手指饼干递给他。

“我不是很想吃手指饼干。”柳岷析不明白他在这么紧张的时刻突然拿一包手指饼干给自己的意义是什么。

“我只想知道,你那个时候到底做了什么。”

李民衡重新坐下来,把那袋手指饼干撕开,他小心翼翼地推到柳岷析的身边,然后露出了期盼的眼神。

柳岷析不由撇开头,他看不得李民衡的这种表情,他心里有一块地方会疼地扭曲起来。

“我真的没心思吃,李民衡,你快点告诉我答案。”

“我说我昨晚真的什么都没做,除了拿了这袋手指饼干之外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你为什么不信我。”

“可是我明明听到你打开门离开的声音,你在很久才回来!”

李民衡说:“那你吃一下这袋饼干吧,吃了我就说。”

“不吃。”

“何必呢,这只是一袋饼干。你听到的也确实没错,我出门了,但是我什么都没做。”

“李民衡,现在你对着我说,我相信你。”柳岷析觉得自己胸腔里那块疼的要蜷曲的地方开始流出了酸涩的液体,马上将要上涌到自己的眼眶。

“但是其他人会不会相信你?你最好庆幸发现的是我,我替你隐瞒下来了,不然你要怎么圆这个谎?”

“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做,我为什么要害怕别人相不相信我?”

李民衡打开双臂,就好像准备等待一个人投入他怀里的拥抱。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我只在乎你是否相信我。

李民衡没有说出口,但是他觉得柳岷析听懂了。

 

“那你既然什么都没有做,你为什么不肯说出真相?不要和我捉迷藏李民衡,我不喜欢。”

啊,这原来也是岷析不喜欢的事情。

李民衡心里突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了这句话。

他的心脏像是有着一枚芯片,会自动地分析柳岷析的反馈,把结果编进他的运行程序里,把岷析喜欢什么,岷析不喜欢什么,下次可以做这个,那个不可以做。这几乎是下意识地,李民衡就完成了这项工作,但随后他又感觉到一阵很深刻的无力,自己这样把一个人的喜恶放在心上,可是他却依旧不肯相信自己。

他尽管说的是实话,可是柳岷析却不肯给他完全的信任。

大至他们之间摇摇欲坠的平和,小到那包开了封的手指饼干。

他的感情就是这样,勉强又一厢情愿的存在吗?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伸手要把那袋手指饼干拿回来。

“你干什么?!”

柳岷析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力道太猛以至于撞的李民衡的手向一侧翻去,那袋开了封的手指饼干在柳岷析的冲击下,如同凛冽暴雪一般散在空气中。

 

手指饼干洒落一地。

他们就像掉进了落日海洋里的无数枚月亮小船。

 

柳岷析和李民衡都愣住了。

 

“我……我不是要…我是想拿来吃来着……”柳岷析张皇失措地解释起来。

李民衡还保持着撒掉的那个姿势,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手指饼干。

喔——可怜的,被随意抛弃的手指饼干。李民衡想,他抬头看着柳岷析,柳岷析急促地呼吸着,眼睛里开始充斥着闪闪发光的液体。

就像我疯狂沦陷于那个假惺惺的,被另一方随手抛弃的爱情一样。

 

他把那团已经空了的袋子揉成一团,很平静地对柳岷析说,“我也不是不愿意告诉你,只是我觉得说出来又显得我很没用。”

“只不过我现在明白,对于你而言,无论我怎么都会让你觉得我是个让你厌恶的,让你窒息的存在,反正我的喜欢在你眼里就是像这些手指饼干一样,避之不及又弃之可惜的存在不是吗?”

“送到你的身边的时候,你并不在乎,你可以忽视,你可以找借口,总之你不会拿起一块真正的吃一吃。可是等我要收回的时候,你又恐慌了。你真是自私又霸道,只允许你享受爱意而从不给予回报;只愿意把别人的爱放在身边,也不准别人收回。世界上哪有你这样的不讲道理的人?”

“我…我不是…”

“你当然不觉得是。”李民衡说,“因为你在被我喜欢着,你当然不觉得你自私。”

“只是我现在觉得我的感情很可笑,很廉价,在你眼里大概也是这么觉得吧?倒贴来的感情,就是这样被你判定为不值一文,可以随意亵玩。”

“我刚刚说,我不想说是因为我觉得你又会觉得我是个上赶着的人,但是现在我无所谓了,因为反正你怎么看我我都无所谓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昨晚再次开门,又过了很久回来是为什么。”

李民衡把那袋揉的皱巴巴的包装袋举在柳岷析已经眼泪盈睫的面前,他第一次凑他凑的这样近,就像是要亲吻一样。

 

他说:“我当天想着,岷析大概会很喜欢吃这个手指饼干吧,所以我再次打开我的门,走到了这条走廊上,我站在你的房门口,站了很久。”

“我像是怀着我的爱意想要分享给你,但是我怕你不喜欢,我怕你休息了,我怕你觉得我很烦人,所以很久之后我又离开了,带着这个还没开封的手指饼干。”

“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柳岷析,他看着柳岷析的眼泪滚了一滴出来,落到柳岷析在自己阴影下缩成一团的小小身体里。

李民衡觉得现在自己或许有机会亲吻一下那个自己追逐着的爱人,但是他却没有冲动,他的心里只有空荡荡的过去的回声。

于是他没有理会柳岷析像是感受到什么一样闭起的眼睛,他离开,把那个空了的包装袋扔到垃圾桶里。

 

说完这些,他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轻松,只是喉咙发痒,他走到了窗边,没有合紧的窗帘下唯一一条可以看见外面的缝隙。

外头又飘起了雪,他深呼吸着,也听着耳边细碎的,柳岷析的哭声。

他其实一直知道柳岷析是什么样的人,脆弱,敏感,又争强好胜。他会分析众人的每一句话的语气,揣摩着说最讨人喜欢的话,他懂得把控所有人与他之间的关系,唬的所有人都以为他又乖巧又可爱。

只是李民衡再看见柳岷析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人的心里关着一只小怪物,浑身都是缺点,随便一句不轻不重的话,都能让这只小怪物鲜血淋漓地偷偷疼上好久。

他其实很爱哭,当他很努力了之后却没有达到预期会哭,会自己责怪自己是不是不够努力;当他因为看到了壮丽的景色,听到了美妙的音乐,也会哭,会稀里哗啦地感动得一塌糊涂。

但是他却从来不愿意在大家面前哭,因为他踏进人生这条河流的第一天就知道,眼泪除了增加伤口,什么用都没有。别人看到他在哭泣,除了会在心里鄙夷他的软弱之外,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切实的抚慰。

所以他再也不愿意在他人面前哭,他要装作坚强,装作无孔不入,这样别人也不会发现他到底有多脆弱。

可是,过了很多年,这头小怪物还是顶着一身弱点,藏在柳岷析的心里深处。

他并没有真的学会坚强,他只是变得更会伪装。

他依旧是最开始踏进人生河流里的那头脆弱又爱哭的小怪物。

 

李民衡看穿了他的本质,知道这人狐假虎威的真实面貌,但他还是不可救药的喜欢上了柳岷析。

因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与柳岷析截然相反,他的心里真的有着一只鲸鱼,他永远相信着他自己终有一日能乘风破浪,横行于每一片海洋。

他相信自己能触碰所有未知的可能,相信自己即使遭遇困境也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站起来,他不怕岁月变迁,不怕风云诡谲,只需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能大展身手,一鸣惊人。

而孤独巡游着的他好奇了很久,那个趴在船舷上的,笑着用手拨弄着万顷海水的孩子,他为什么看起来闪闪发光,好像浸在了星月里。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跟着他的小船,他想如果有一日风暴摧毁了他唯一的庇护港,或许他可以让那个孩子骑到自己的背上。

他不介意和他一起乘风破浪。

他相信自己足够强大,他能够解决柳岷析所有的困难。

 

只不过李民衡现在明白了,哪有什么其他的困难呢?

柳岷析的困难就是他不爱自己,他只愿意回到他那艘摇篮般的小船上。

 

他心如止水地看着那个自己曾经爱着的人泪如雨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好像恨不得把这十几年的哀伤倒个干净,李民衡透过柳岷析的少年身躯看到了他内心里那只小怪物,小怪物坐在荒芜破败的角落里,也抱着自己的浑身是伤的身躯放声大哭着。

 

柳岷析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哭成这样,本来都说了不能在别人面前哭,怎么还会在李民衡面前哭成这样?

明明自己不是不喜欢李民衡吗,明明我不喜欢他靠的自己那么近,不喜欢他在自己撑不住的时候伸出的手,现在他想要抽身离开了,不是随了自己的心意吗?那么自己为什么还要哭,我的心为什么还在这样剧烈的疼痛着?

我好委屈啊,真的好委屈啊,为什么我会忍不住看人眼色,为什么我努力之后夙愿还未达成,为什么我会害怕谩骂指责和批评,为什么我每次都只能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

为什么我这么脆弱?

又为什么我心里的那个怪物想要冲破我给他铸造的极乐园,他哭着渴望着,索求着什么?

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感受到了什么,依恋上了什么?

 

他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李民衡正站在窗边,如果不是看清了他的样子,柳岷析甚至以为他现在手里会夹了一支烟。他的侧脸有一半浸没在灰蓝色的光里,像漠然无情的神衹,像是奔波于风雪中的猎人。

 

我有很多答案我依旧不知道,但是我现在能够明确一件事。

我不可以放他走,绝对不可以。无论我爱不爱他,他必须在我身边。

我可以付出我现在能付出的所有,我必须要钻紧我想要的一切,我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在我身边。

 

柳岷析一抹眼泪,抽噎着直起身子来。

李民衡没有回头看他。

他喉咙呛了太多泪水进去,发音混沌,“李民衡……”

那个男人缓缓闭起了眼睛。

柳岷析的声音变得更清晰:“李民衡—”

“李民衡!”

李民衡终于看向他。

柳岷析向他伸出手,月光下像他伸进了那片海里。

他拨开,柳岷析再一次伸出手。

“你到底想干嘛?”

柳岷析跪在贵妃椅上,看着李民衡不耐烦地靠近了自己。

 

他猛地抱住李民衡的后颈,吻住了他。

漂荡在海上的小船的主人,穿过海水,摸了摸了那只跟随了他很久的鲸鱼。

 



*我写的柳岷析和李民衡全部是我眼里的柳岷析和李民衡,我也不敢说现实生活中的柳岷析和李民衡就一定是这种性格,所以如果觉得OOC是我的问题🙇🏻